红白的小破背心儿

【楼诚】《杏林不种杏》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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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坑专用土:

杏林不种杏 医生AU47407字)


 


1.明大夫见到明大夫


手术室的示教间里能站人的地上几乎都站满了人,黎叔说的没错,仅从每年实习生数量就能看出当年医学院的扩招规模。明诚在标记区域熟练的钻了几个洞,用一个巨大的咬骨钳将洞口撑开,形成一个窗口,目的无非是将病灶暴露出来。有时候这部分工作让明诚觉得自己是个建筑工人(还是安装门窗的那种),但这并不影响他对医学本身的好感。


研究生们不知道在记些什么,明诚几乎可以想象那种笔和本子发出沙沙的声音,然而现在并没有需要记录的内容,也许他们只是写下一行“某年某月某日上午神经外科实习过程记录”,而已。


不知道为什么,他今天有些紧张,这样的紧张感自从昨天晚上去翻看了手术排班表就开始了,他几乎想立刻就出去抽一支烟了。


他当然没有。


他把手术用显微镜推了过来,和实验室显微镜不太一样,手术室的这台更像挖掘机的前臂,因为脑部神经比较细微,许多手术都是要通过这个仪器操作,而为了防止手术中可能出现的污染,这台显微镜已经用消毒布包了个严实。


明诚稳稳的调好了显微镜的位置,这台手术需要他完成的部分并不是特别多,可以说,今天他的角色也是个观摩者。


手术室的自动门“刷”的一声打开了,进来的人擎着手,口罩挡了大半张脸,自然是明楼。


空气好像都静了下来,刚刚小声在一旁和护士谈论电视剧情的麻醉师也停下了讨论。明楼总是给人一种压迫感,他的头脑他的能力他的气质和涵养综合起来形成了一种叫气场的东西。明诚的同学中曾有人评价他的大哥“感觉是个很温柔的人”,明诚对此不愿意评论,在他看来,如果明楼愿意,他的确愿意花一点心思让人觉得舒心,同样的,如果明楼愿意,他也愿意花心思让人一百个不痛快。


明楼接过无菌巾擦了手,飞快的在手术间扫视一圈,明诚下意识的低了低头,再抬起头的时候,明楼已经站在主刀位置去了。他的眼睛专注的盯着显微镜,整个人好像和机器成了一个整体。


手术室的墙上挂着一台不小的显示器,示教间能看到,如果和别的医院会诊也是通过这里看到。明楼的手指很灵活而且很稳,即便是隔着显示器也能感觉的到,几乎像是在手术室里播着一步教科片。明楼话很少,他的指令简单而直接,几乎没有多余的话,明诚站在一边配合倒也顺利。


患者是个十五六岁的癫痫病患儿,家里人入院之前不知道从哪听说了一个海外发明,花钱买了不少仪器,结果病没治好还给后期治疗增加了难度,这才转院进来,手术排在今天,明楼在这方面算是专家,明诚还在读硕士的时候,明楼就已经开始贡献研究课题了。


十点五十分钟左右手术结束,明楼手术刚一结束就离开了,他从始至终都没和任何人有眼神上的交流,就在明诚几乎要确认明楼没看到他的时候,外面的一个实习生捎来一句话“主任让您下午上班去他办公室一趟”,那语气就好像是读书时教导处主任找家长的前兆,几个助手面面相觑,不知道明诚这个刚回国的洋博士到底是怎么入职不久就触了逆鳞。


明诚关完颅大概是又过了两个小时候后的事了,刚刚在手术室里饥肠辘辘的劲儿已经过去,这个时间他也并不想去医院食堂吃饭,他找了个地方抽了支烟,回办公室发现郭骑云还帮他留了两个鸡蛋。


郭骑云也是神经外科的住院总,医学院上来的,做住院医生有几个年头了,今年做了老总,年纪要比明诚大上几岁,明诚博士毕业以后回国签进这家医院不到一个月,照常理二人还没能发展处更深的交情,只是大概是“同为苦逼住院总相逢何必曾相识”,倒是迅速达成革命友谊。


明诚把两个鸡蛋一左一右揣在口袋里,他沿着病房走了一圈,确认没有要找他的病人,就顺势拐进安全通道搭了货梯上了楼。


明楼的办公室在十五楼,他去年兼了副院长的职位,就从主任办公室搬到了楼上来,说到底,是因为楼上的办公室清净宽敞,在这里赶上值班补觉也方便。


明诚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犹豫着敲敲门。


大概过了五秒钟,里面传出明楼的声音。


“进来。”他说。


屋子里很暗,只有一扇窗帘是开着的,唯一的光源从窗外照进明楼的写字台上,可以想象明楼不久前就趴在那张写字台上奋笔疾书的样子。


而此时明楼正靠在沙发上,他已经换回了自己的衣服,脸色冷冷的注视着明诚。


明诚盯着自己的软皮鞋尖看了一会儿,下了决心,开口叫了声,“大哥。”


“你还知道有我这个大哥。”明楼火气不小,语气不善,质问:“你回来多久了?”


“快半个月了。”是半个多月,但既然不到一个月,这样说倒也不算错。


“快半个月了。”明楼重复了一遍,又问道,“大姐知道吗?”


明诚点头,“前几天打过电话了。”


“好好好。”明楼连说了三声,叹了口气,“那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了。”


“大哥!”明诚知道明楼要开始诛心了,赶忙告饶。


“要是提前让您知道了,您定不会同意我到这里来工作。”


“说的我倒是成了法西斯。”明楼冷笑。


“您希望我几年后回国直接进家里的医院。但我等不了那么久。”


“等不了什么?”明楼挑眉。


等不了见您,明诚却说不出口。


明楼当初接受这家国内三甲医院的聘书的时候,明诚还在读博士,听说明楼要回国,意外之余,也只能让自己更加努力的赶快完成学业。他们当然是要回国的,只不过明诚原以为他会和他一起回去。


他喜欢和明楼在一起。


虽然这并不意味着他甘愿去做一个附件,但这也的确是他拼命奔跑的动力。


他想和他站在一起,同时他也有很多问题,他最想知道的是,明楼希望他这样吗? 


明诚心中千言万语,明楼又只字不提,就好像这是一个选择咖啡还是茶一类的简单问题,如果是旁人也倒是简单,而对方又偏偏是明楼,明诚自然也不会去主动问他。


多思无益,三年时间不长不短,明诚的灵魂被繁忙的工作撕成几份,一份在忙学位,一份在做研究,还要被法国医院36小时制的专科培训折磨的几乎要灵魂出窍。他想起明楼的时间很零碎,却无处不在。但他从不联系明楼,只有无法回去过年的时候打电话给老家,听明镜数落一番叮嘱一番再向她报备一番,并答应她定会回国工作,年年如是。


“你现在和明台一样,做事随心所欲,越来越没规矩。”沉默了一会儿,明楼又开口道,脸色还是冷的,语气却缓和了。


明诚跟着明楼久了,自然知道明楼这算是消了气的,但他不敢多说话,只怕又点了火,只好继续低头认错。


果然,又是一片沉默过后,明楼的表情也缓和了起来。


“你口袋里装了什么?”明楼主动换了个话题。


明诚掏出两个鸡蛋,放在茶几上,“我的午饭,郭骑云留给我的。”


明楼用手指拨弄的鸡蛋转了两圈,“现在你们俩搭组值班?”


明诚点头。


明楼若有所思的打量着他,欲言又止,他站起身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回来时手里多了个保温饭盒,说道“我中午带回来的。”


绿油油的两碟青菜,倒是让人觉得清爽,明诚觉得空着的胃也跟着精神了起来。


明楼又拿出一个餐具盒。


明楼自小养尊处优,杂七杂八的习惯也自然不少,其中一个就是餐具,倒不是什么特别的,说起来,他只用他自己的餐具,即便是出门在外,他也要去商店买一个新的,然后盯着仔细的刷干净单独给自己用。明诚从小跟着明楼,行为习惯教养无一不是明楼一手指点,这些小毛病明诚自然也是有样学样。


此时,明楼拿着他的餐具盒问“你是用我的还是取你自己的。”


明诚愣了一下。见明楼作势要收回去,赶忙一把抓住。


“我用大哥的”明诚说,“方便些。”他补充了一句


明楼似笑非笑的看他,见他埋头努力的塞了一口青菜叶,才又问道,“那你什么时候休息?搬到我那去。”


说来也巧,他不久前在医院附近的居民区买了套二手房,楼是老旧了些,但是抄近路到医院只需要五分钟,倒像是专门为明诚这个大忙人准备的。


明诚的耳朵热了一下,飞快的打了个激灵,应道:“我这周六有一个上午。”


明楼点点头。


 “大哥。”明诚眨着眼睛叫道。


“吃饭!”


 


2.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明诚端着杯子绕着两圈也没接到饮用水,只好转到电梯间,在自动售货机打了一杯鲜榨橙汁,他记得国内刚开始有这玩意的时候,他是在明台的朋友圈里见到的,当时还一直惦记,结果今日一见,还真是不如不喝,浓浓的酸意让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不过聊胜于无,他也只能默默抱怨着医院办公室的工作效率。


这几天几个行政部门无心工作众所周知,连病人家属都要抱怨办个出院都要多花上两个小时,究其原因无非是医院的管理层公干学习归来急于展示成果,也学起企业化管理来,行政部门来了个大风水轮动,过去的办公室和原来的行政要并成一个行政部,新的部门成立自然有人想破脑袋去找门路,连他们这些医生都知道,那些搞行政的正忙的不可开交。


不过明诚并不关心这个,他刚刚结束一台急诊手术,一个年轻的硬脑膜外血肿患者,直接从绿色通道推进来的。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最近一段时间的急诊病人特别多,大多是头部外伤,几乎每天都有,而且不分时间的从绿色通道推进手术室,难怪许多人都要叫神经外科为脑外科,连续几天明诚的梦里都是血淋淋的大脑,今天早上的时候他还发现自己居然长了两根白发。


“中午我在这,你去吃饭吧。”郭骑云看了眼表,对明诚说。


手术毫不意外的又让他们错过了午休时间,老郭眼里一片通红的血丝,他比明诚要惨一点,明诚虽然年轻但是海归的博士,按照制度,他只需要按惯例住院总半年,但郭骑云只读到硕士,他的住院总生涯还要比明诚再多上半年。而且郭骑云更辛苦的地方在于,他还要分时间安慰被冷落的女朋友。


明诚有点同情他,也有点羡慕他。


于是明诚摇摇头,虽然他自己也困得要死,还是说,“我去抽根烟,你补觉去吧。”


郭骑云倒也没客气,也是真的困得不行,应了一声就一头扎进值班室睡觉去了。


明诚揣了拷机(要求他是全天佩戴)和烟(这个是他自愿的),打了个哈欠,他走到安全通道,吸烟有害健康的标志下已经站了几个正抽烟的,他给自己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刚要点火,一个声音突然在他身后冒出来。


“阿诚兄弟。”


明诚冷不丁吓得一哆嗦差点把烟掉在地上,一回身,是梁仲春。


说道这个梁仲春也算是个人物,听说之前是个内科门诊的医生,工作不咸不淡每天大部分工作就是处理处理感冒发烧头疼脑热之类,事业上也没什么突出贡献,在一次休假出远门受了伤,结果导致行动不便眼神不济,医院把他调到了办公室,没想到这家伙到了办公室专做了行政工作后倒是平步青云,没几年的功夫坐上了办公室主任的椅子。他不久前和人做生意的时候不知道怎么搭上了明诚的关系,一来二去梁仲春在明诚这尝到了甜头,便主动邀明诚入伙,梁仲春姿态放的很低,也诚意十足,明诚想想也就答应了,三七分红,明诚除了负责偶尔打打电话再就是查查自己的账户余额,剩下的都由梁仲春负责。


“梁主任。”明诚换上一张恭顺脸,打起招呼,“梁主任有什么指示啊。”


梁仲春赔笑道:“阿诚兄弟青年才俊,我哪里有什么指示。只是有事情想找阿诚兄弟想办法?”说着他凑过脸来,低着声音,“是关于之前的医疗器械竞标的。”他拖着尾音使着眼色,等着明诚理解。


明诚偏不,他做出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梁主任这么说我就不明白了,你们的市场竞标要我想办法,我一个外科的能有什么办法,是竞标的要开刀还是投标的要开刀?”


梁仲春挤了个笑脸,继续说道,“阿诚兄弟,老哥和你交个底,这次医疗器械竞标是明院长负责,我这也是怕什么地方做的不对,得罪了哪方的大神。”


明诚挑起眉毛撇着嘴角,他自己并不知道这个动作几乎就是从明楼脸上扒下来一样,特别是在他要开始嘲讽的时候,“哦,对了,我听说,梁主任也想竞聘你们那个行政处的处长?”无事献殷勤,梁仲春想尽了办法和明楼套近乎,无非是想为自己升职拉上一票,明诚哪会不知道。


“没有。”梁仲春反驳的飞快,为了让自己的显得更有说服力,他又说道,“绝对没有。我梁某人还是有自知之明的,我能力有限,院领导自然应该将机会给更优秀的同志。”


“哦。”明诚附和的点头,说,“明楼也管不到你们行政那,你这事别想那么复杂,你不用请示明楼,我保证依他的性格也绝不会特意找你麻烦。”说完还看看时间,“我这还有事儿,就先走了。”说着收起烟就要走。


梁仲春赶忙抓住他的袖子,“我真是怕了你了。”梁仲春一脸苦相的说。


他叹了口气,像是要有感而发,最后他思想张望了一圈,小心翼翼的说“阿诚兄弟,你还不到我这个年纪,你说我们上有老下有小,天天辛苦工作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谋个一官半职嘛。”


“你们那几个部门就那么几个人,你又没什么竞争对手,你怕个屁啊。”明诚拍开他搭在袖子上的手,不耐烦的问。


梁仲春惊讶,晃着脑袋反问:“怎么没有对手?财务处那么大个部门你以为是死的?”


“你说汪曼春?”


梁仲春沉重的点点头。


汪曼春明诚自然是知道的,但他不想和梁仲春说太多。于是避重就轻:“汪曼春她一个女人,能掀起多大的浪来。”


梁仲春的表情像是在说图样图森破,“阿诚兄弟,你太年轻。”他说,“女人才可怕。她的叔叔就在政府卫生部工作,我听说明院长还是他的旧情人。你说人家的仕途都是自己人看大门,还不是想怎么走就怎么走啊。”


“可我怎么听说,汪芙蕖被人举报了,现在三天两头往纪委跑。”明诚故弄玄虚,“他自身都难保了,自己的仕途谁管还不知道哪有时间操心别人的仕途呢?”说着明诚伸手弹了弹梁仲春衣领上或许有的灰尘,递了个眼色。


梁仲春恍然大悟的吞了口气。


“所以说啊,你弄这些有的没的没什么用,你就照着程序办按规矩办,明楼自然没有别的,他避嫌还来不及,除了你他哪有时间选别的?”明诚绕了个圈子回到主题。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梁仲春做了个抱拳的动作,似乎一下子充满了信心和力量,好像连腿脚都跟着利索起来,雄赳赳的去办差去了,果然无需担心得罪人的差事是最容易的。


明诚看了看时间,悻悻的收起烟,他刚替明楼处理了个麻烦,这笔账自然要记在明楼身上。


回到病区,护士站已经有一沓会诊单了,都是别的科室要求神经外科去会诊的。明诚细翻了一遍,按照脑子里的路线给排了队,几乎是小跑的上门会诊去了。


住院处分布在七个外科楼中,也不知道设计者是出于怎样的考量,几个楼之间相通的方式及其复杂,没有人指路一准会迷路,明诚第一次跟着会诊几乎走的昏头转向,好在他记性了得,这样的事情只发生过一次。


明诚花了一个多小时搞定了会诊,他从二号楼的眼科走廊横穿进四号楼,现在电梯很闲,他选了一个数字吉利的,六号。


门一开,明楼站在里面。


他穿着一件浅色衬衫,打着一条细领带(确实就是那种他每见到明诚打都要挖苦几句的那种细领带),白大褂敞着怀,手里拿着一件黑色的羊毛大衣,双排扣的,明诚也有一件。


“你到底上不上?”明楼见他按着电梯门傻站着问道。


明诚一愣,赶忙进了电梯。


“会诊去了?”明楼一猜就中。明诚点头。


电梯在5楼停住了,开门又没有人,停了一会儿才继续走。


“大哥开会去了?”明诚终于忍不住问道。


“我以为你不好奇。”明楼戳穿他,但还是回答道,“上午是去开会,正好一个熟人的店面开业跟着去捧捧场。”


“还去理了个发。”明诚早就注意到明楼的发型变了,几乎是一个中分,加上明楼自来有些卷曲的头发,盖住一小块额头,耳侧剪得极其清爽,显得明楼整个人都温柔了起来,明诚忍不住多看几眼。


明楼点头,又照着电梯间的镜子摆弄了两下头发。


“发型怎么样?”明楼隔着镜子问道。


“真像汉奸。”明诚挑了个形容反馈给他。


“你啊,现在越来越不像话。”明楼假装生气板起脸,“我看我真得抽个时间好好管教管教你了。”


明诚偷笑,卖乖道“我对大哥坦诚而已。”


明楼做出一个怀疑的表情,他看着明诚,似乎意有所指,“坦诚?我怎么不知道。”


明诚耳朵都热了,他心里有鬼,一瞬间几乎以为明楼看透了他的心思,要不是在电梯里,他几乎要仓皇而逃。


电梯12楼又停下来,这次倒是上来了好几个人,有两个明诚见过,是跟着黎叔的研究生。


他脑子一热,在电梯关门前跑了出去。


 


3.资产阶级复杂的生活状况


 


关于明楼和明诚兄弟不和的消息不胫而走。


明诚觉得莫名其妙,明楼对此一笑置之。消息却大有愈演愈烈之势,特别是上次在电梯间和同事碰见之后,竟又冒出了一个明医生小白菜一样的凄惨故事来。


“你们家这些事儿是真的假的啊?”郭骑云终于忍不住好奇心,他在楼梯间的台阶上捉住了偷闲抽烟的明诚问道。


“你是指哪件?”明诚也被问糊涂了。


听说你是明楼的私生子你和你哥其实是父子关系,听说为了报答明楼的养育之恩你要伺候他一辈子,听说你在家里一点都不自由明楼独大你连恋爱都要家庭包办,郭骑云想了半天,觉得哪一个问出来都不太礼貌,一时也说不出个一二。


“不过也有真的。”“哪一个?”“我真的姓明。”


于是短暂的沉默过后,郭骑云调转了话头,换了个方式问道“说真的,你学医是受你大哥影响吗?”


明诚想否认,他之所以学医完全是因为成长过程中对医学的好奇,但他能说这些好奇不是来自于在家看解剖视频的明楼吗,自然不能,只能认命般的点点头。


郭骑云联系到那些传闻,有点同情起明诚来,便安慰他说:“其实大多数人的职业选择都是受家人影响。但也奇怪,你和你大哥竟然没被你家大姐影响去做生意,你家的生意那么兴旺,两个弟弟居然都去当起医生来。”


如果换做是他自己,那一定要享受人生,旅旅游、带女朋友度度假,然后认真当好家族事业的接班人,演好霸道总裁的角色,才不枉富贵人家走一生。这样的想象让郭骑云有点激动,几乎要眉飞色舞起来,当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时,他赶忙收起不由自主扯起的嘴角。


“对了,你家就你们三个人么?”郭骑云又问。


“什么?”


“大姐,明主任,和你?”郭骑云掰着手指。


“还有一个弟弟。”


“哦?他在干什么?家族企业吗?”郭骑云飞快的带入了一系列的电视剧剧情,一个花枝招展的小开,飙车撩妹大把撒钱。


明诚摇头,顺手把烟掐灭,再一个抛物线丢进楼梯口的垃圾箱里,从台阶上站起来抻了个懒腰。


“他在医学院读八年制。”他一边往回走一边回答。


资产阶级富家子弟果然难以理解,无产阶级同志郭骑云思想游离了一会儿,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不会叫明台吧?”他突然问。


明诚顿住脚步,好奇的转身看他,“你怎么知道?”


郭骑云神情复杂,“他是王天风带的研究生啊,你们,不会都不知道吧?”


当然不知道。


明诚感到自己的脑袋像是被打了一枪,耳鸣的厉害,感官神经也迟钝了起来。


他揉了揉太阳穴,各种问题涌进他的大脑,他记得明楼说过明台要去读儿科的,怎么又跑到神经外科了?这些明楼知道么?显然是不知道的。那王天风知道明台是谁么?明台为什麼选了王天风当导师?王天风是博士生导师为什麼今年会带起硕士来?最重要的是明楼知道了这些会怎样?会暴跳如雷吗?


明诚替明楼担心,苦恼的穿过外科走廊,王天风的履历板挂在明楼的下一个,他的娃娃脸原本衬得人很年轻,但是照片上不知道为什么却非要蓄着两撇小胡子,看起来要实际年龄大上至少五岁,不过人要是有他的履历即便他是一个长着毛脸雷公嘴的猢狲也没关系,明诚心想。他读本科的时候用过王天风的一篇关于内窥镜辅助神经外科手术治疗的论文作为参考文献,当时明楼和王天风的关系还并不糟糕,甚至王天风还去过他们在巴黎的公寓做客,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两个人几乎一夜之间就翻了脸。


明诚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发信人明台:


“阿诚哥,我想给老师选个礼物,但我的钱花完了,能用你的卡嘛XD”


明诚翻了个白眼,把电话拨了回去,明台那边乱糟糟的,像是在商场里。


“阿诚哥。”明台扯着嗓子叫道。


“我上个礼拜刚给你转了生活费。”明诚粗略的回忆了一下。


“是大上礼拜,你和大哥都忙的把我忘记了,钱我早花完了。”小少爷委屈极了。


如果不忙也就不会到现在才知道王天风是你导师,明诚心说。


“我今天有班。”他被心事烦的几乎没了脾气。


“我自己去你那儿取。”明台主动的说,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找一个大哥不在的时候。”


“那你半夜走急诊的绿色通道来找我吧。”明诚挤兑他。


“你这是诅咒,我要告诉大姐。”明台搬出大姐。


“你给哪个老师买礼物?”明诚突然问道。


“我导师啊。”


“姓甚名甚,哪个科室的教什么方向的?”明诚穷追不舍。


明台不说话,过了一会儿,小心翼翼的问道,“阿诚哥,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了?”


“若为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阿诚哥,你别故弄玄虚吓唬人,我不就是偷换了方向嘛,我不想选儿科了,天天和熊孩子打交道,没意思,我也要读神经外科,我选方向的事儿跟大姐报备了的!”明台一提到明镜就理直气壮。


“那你选了王天风做导师大哥知道吗?”


“王天风怎么了?和大哥有什么关系。”明台有些奇怪。


明诚叹了口气,看样子明台只是凑巧选了王天风做导师,不知者不怪想是明楼也能体谅,“没什么关系,就是相处的不太好。”


“有多不好?”


“很难形容。”明诚斟酌了半天还是说。


“那怎么办?大哥会生气吧?”明台有点慌。


“你还知道怕大哥生气,大哥为了你选专业的事情找了多少人,费了多少心思,你不知道吗?你说换就换了,你说大哥生不生气。你选导师的时候怎么不问怎么办?再说王天风为什么选了你,他不是只带博士吗?”


“我也不知道,我就是选了方向,然后学校就给定了这个导师啊。”明台哼唧,“那阿诚哥,你得帮我瞒住大哥啊。”


“这能瞒得住大哥?你早晚都要实习,你以为外科楼有多大,说不定你一进门就撞见大哥了。”明诚觉得明台所谓的解决办法不靠谱的让人着急。


“先瞒一阵嘛,阿诚哥你要帮我啊,咱们家你最聪明了,我这回是真想留在这,老师对我也不错,只要过了年,过了年就算大哥知道也不能把我怎么样了,再说过年大姐就回来了,我可是跟大姐说了的。”明台对家里的形式分析的头头是道。


明诚鬼使神差的竟然觉得有点道理,但他还是决定替明楼说句话。


“你就没想过大哥。他和谁关系不好你就去给谁当学生,这不是摆明了拆他的台。”


“阿诚哥,你到底是哪儿边的?”明台嗔怪,脑袋里又开始不知道琢磨些什么,嘀咕道“你说,大哥和我老师为什么水火不容?”


这明诚也不知道,明楼和王天风关系不好科室里几乎都知道,但说起来二人也并没什么明显的实际矛盾和实际冲突,外人看来也只是二人互相看不对眼,奈何现在二人的地位自然也不会有人去真的好奇到偏偏去嚼他们俩的舌根。


明台见明诚不搭腔,便自顾自的分析道,“现在又没有家国仇恨,这么两个人也谈不上什么民族大义宗教信仰不和,大哥和我老师又都不是什么权钱喜好的人。难不成……”


“什么?”


“难不成是因为,女人?”明台拖着调子分析。


明诚被惊的一愣,磕磕巴巴的接话,“不……不会吧?”但他的脑子却飞快的闪过汪曼春的脸蛋,如果说王天风也认识汪曼春的话,他被这个假设吓得不轻。


“有什么不会的,你想啊,大哥前好些年还频繁更换女朋友,这几年你见过他身边有女孩子吗?我老师也是啊,现在一把年纪还是老光棍一个。你觉得这都是巧合吗?阿诚哥,你的情商在你聪明的脑袋中简直太不合群了。有的时候,你越难以相信的结论越往往和现实接近。”明台对自己的结论很是得意,还着重给他的论证加了文学性的总结。


明诚脑袋乱成一锅粥,并不打算继续听明台胡扯,赶忙打住明台的下一步情节延伸,说道:“我看你还是分析分析大哥如果提前知道了你的事儿怎么办吧,小少爷,我可先说明,大哥那儿,我只能做到不去主动提起这件事。”


“还要稍作掩饰。”明台要求。


“我尽量。”明诚应付着挂了电话。


他无论怎么想象,明楼和王天风这样的两个人怎么也不会出现在一个奇妙的三角关系中,特别另一角还是汪曼春,不可能是汪曼春,然而他又想不出还会是谁。


他折回安全通道想抽一支烟,发现郭骑云还在那,正踱着步子打电话,看神色就知道是女朋友。


“我也好想你。”他听见他说。


爱情啊。


明诚在安全门那儿站了一会,他打算给明楼发一条短信,但短信却只填了收件人就被删掉了,他该说些什么呢,或者说,他能说什么呢,明楼很聪明,也许多说一句,他就会看出什么来。


手机嗡的响了一声吓他一跳,一条短信,还是明台:


“阿诚哥,周末可以去你那儿吃火锅吗?:)”明台的心情看样子完全没受到影响。


“我可能值班,你看大哥有没有时间吧。”明诚今天本来就兴致缺缺,想到他一会还要带着实习生转病房,仅剩的一点热情也灭了一大半。


“大哥说他佳人有约。”明台飞快的回复。


这回,剩下的一半儿也灭了。


明诚愤懑的关掉会话窗口把手机往口袋里一丢。


 


4.外科医生和读心术


 


15楼还是人迹罕至。


明诚毫无顾忌把耳朵贴在明楼办公室的门上,屋子里静悄悄的,隐约能听见键盘噼里啪啦的打字声。


又过了几秒钟的功夫,里面传出明楼的声音,似乎带着笑意,呵斥道,“鬼鬼祟祟的没规矩,快进来。”


明诚推门进去,也不回避自己的听墙脚行为,笑着奉承道,“果然什么都瞒不住大哥。”


明楼对着笔记本忙的头也不抬,听他这么一说,倒是抿起嘴笑笑,说道,“你知道那是最好。”说完就又专心埋头苦干去了。


明诚自顾走到沙发旁选了个舒坦的姿势靠着,下午的夕阳把整个屋子照的朦朦胧胧,加湿器呼呼的吐着水雾,空调吹出温暖的风,沙发软硬适中,明诚几乎快要睡去。


他迷迷糊糊的似乎做了一个梦。


好像是在巴黎的时候,在明楼的休息室里,他窝在小沙发上一边读书,一边等明楼下班。然后又好像是更小的时候,明楼递给他一本厚厚的法文书叫他读,他在梦中支支吾吾发不出声音,明楼的小戒尺“啪”的一声落在他的手心。


却是不疼的。


明诚醒过来,看见明楼正弯腰去见掉在地上的签字笔,见他醒了,弯着嘴角假意埋怨道:“我这儿忙的天昏地暗,你跑到我这儿偷懒不说,居然还做起梦来。”


明诚揉了揉脸,问道,“我说梦话了?”


明楼不答,他慢悠悠的坐到沙发的另一端,才说道,“你叫了先生。”


明诚点点头,他启蒙很晚,再加上当时又精神上又饱受摧残,无法和陌生人沟通交流,所以一应教育一直都是明楼亲自完成,为了让明诚有明确的分辨,明楼要求明诚在教学的时候要用先生代替大哥的称呼。


见明诚不说话,明楼倒是好奇起来,问,“你梦见什么了。”


“梦见读书被先生打了手板。”明诚见明楼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样子,只得老实回答。


明楼挑起眉毛,“我打过你?”


的确没有,明诚虽然启蒙晚,但是脑子不笨,再加上他生怕被明楼嫌弃日日苦读,倒是从未让明楼费过心。


明诚赶忙摇头,又说道,“也许梦见的是明台罢。”


明台聪明是聪明,但是学起习来鬼哭狼嚎,特别是学起语言来,从英语到法语都没少挨明楼收拾。


似乎觉得这个答案算是靠谱,明楼也点点头,他今天和平时似乎不太一样,倒是对一个无关痛痒的梦较真起来,他说道,“日有所思才有所梦,你定不会无缘无故的梦见明台。怎么,明台又闯祸了?”


听到这话明诚头皮一麻,下意识的摇了摇头。


“学校那边留的是我的电话,如果有事学校自然会联系我,既然没有,那就应该不是同学间的矛盾。”明楼盯着明诚看了一会儿,问道,“他来医院了?”


明诚点头,避重就轻的答道:“他身上没钱了,来我这儿救个急。”


“没钱了?他这次怎么知道向你要钱了?”明楼问道。


“顺路吧。”


“还是他现在有什么事不敢见我?”明楼慢吞吞的说,他的神态像极了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现在大姐不在家,他自然绕着您。”见明楼不做声,明诚赶忙开始转移话题,“不过似乎大姐最近也不尽顺着他,听说年前后给他安排了相亲呢。似乎女孩子也在医院工作,姓什么来着……”


“去给我泡杯茶来。”明楼突然插嘴道。


明诚一愣,赶忙去泡茶。


开水间就在明楼办公室对过,这层楼几乎没什么人,开水间也基本上就明楼自己用,他丢了几片花茶,开水一冲,花瓣就像是在茶杯里绽放起来一般,他把这视为好征兆。


明楼接过茶杯,慢悠悠的喝上一口,水汽笼在他的眼前,他闭着眼睛,抻着调子说道,“我的小阿诚长大了。知道顾左右而言他了。”


明诚暗叫糟糕。


明楼睁开眼睛,似乎是端详了一会儿茶杯里的花儿,说道,“我猜他是瞒着我换了专业。”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明诚的脸上,自顾自的点点头,又说道,“既然是需要躲着我的,那想必是换到了咱们外科了。”他又喝了口水,“是黎医生的话,你自然不必替他瞒着我。听说王天风指标多了一个,带了一个硕士,想来就是了。”


明台正和大姐通着电话,莫名的打了两个喷嚏。


“明台?怎么了?着凉了?”明镜爱弟心切。


明台搓了搓鼻子,声音糯糯的,“没有了大姐,估计是被风吹得。姐,我换专业的事儿没跟我大哥说,可是姐姐却是知道了的,大姐过年可要护着我。大哥非要念我呢。”


“你呀。”明镜说话也带着笑意,“姐姐什么时候不护着你啦?姐姐就是担心,怕你做了医生受委屈。”


“姐。”


“你说你们三个,家里这么大的家业不去管,倒是一个个的去做刀刀见血的工作去,现在医患关系这么紧张,姐姐怎么不替你们担心。”明镜叹了口气,又说“我想着最近也向医疗方面发展发展,近些日子我也观察了几家有点规模的医院,等选好了,你们就可以都回到家里的医院来工作,私人医院工作环境还是要比公立医院好上一些的,在我眼皮底下,我也放心。”


“姐姐,大哥他们好着呢,我也好着呢。您不要光想着我们啊,您现在就已经够忙了,再弄医疗哪儿还能忙得过来啊。我可不想累着姐姐。”


“就我们明台懂事,你大哥他们我是劝不住的,但你一个小孩子,一想到在医院被人呼来喝去的我就心疼。”


“哪有呼来喝去的呀。姐姐。您不要再忙啦,真的,说不定以后我们都不做医生了,都专心在家陪您。”明台虽然能作会闹,但是担心姐姐却是真心实意。


明镜被他这憨话逗的开心,又嘱咐道“明台,姐姐还要几天才能回去,你要是有事就交给你大哥他们去做。你在家里不要闯祸……”


“不要惹大哥生气。”明台接着说道。姐,我都知道的,我会很乖的!”


话是这么说的。明台的手机嘹亮的唱起来,


枪刀剑戟斧钺钩叉明亮朗,杀上楼来,上楼来!


他关掉短信音,划开手机,是明诚的短信,只有六个字:“待拿你是问,兄。”


明台急匆匆的挂掉明镜的电话,正寻思着怎么应对明楼,明台的电话又响了,一通来电,还是明诚。


“阿诚哥,你怎么回事儿?就这么几天你都瞒不住?”而且这也露的太快了,明台急躁的抱怨起来。


电话那头没人说话,明台拿开手机又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的确是明诚的,又叫了一声,“阿诚哥?”


“所以说,你先是瞒着我换了专业,进了外科,然后投了王天风门下,现在你还要阿诚替你撒谎。”明楼的声音清晰的从电话的另一端传过来,他的声音很低隔着电话冷冰冰的,明台觉得自己脖子上的汗毛都根根直立了起来。


不过他的脑子倒是很快的转了起来,他假装没听见明楼的声音,继续对着电话喊道,“阿诚哥?是信号不好吗?你说话啊?!”


明楼冷笑了一声,说道,“明少爷,我的这通电话呢,不仅是声讨你对我在你选择专业过程中所辛苦付出的无视,还是对于你背信弃义的鞭挞,当然,也关系到你未来在医学院的经济状况和生活质量。”


“哥!哥!”明台打了个哆嗦立即告饶,“我就是知道大哥为了我的专业费了不少劲儿才不敢告诉大哥的,哥,我现在是真不想学儿科了,之前是脑子一热,但这回是真心实意的。而且我选导师的时候真不知道你们的矛盾,如果我提前知道,你知道的大哥,我一直是支持你的嘛。”


明诚隔着距离都能听见明台对着手机向明楼痛彻心扉的表忠心。他很清楚,明台露馅是迟早的事,但他没想到明楼这么快就捉住了兔子尾巴,起因竟然还是因为自己在他办公室里做了一个梦。他有点同情明台,也同情自己。


他不敢想如果有一天明楼也发现自己的秘密的时候。


明台滔滔不绝说的口干舌燥,几乎都要被自己感动的泪眼婆娑。在他几乎以为明楼其实已经离开电话的时候,明楼终于说话了,他说,“事已至此,我也只是气你竟敢瞒我,至于你以后要走的路,自然我们谁要替你做主,都不如你自己做主让你感到痛快,当然做出选择并不意味着仅仅做出选择,还要承担做出选择之后的责任和后果,这都是你早晚要承担的。师从于谁不重要,关键是要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只是你记住,大哥永远都是大哥,别再抖机灵骗人了。”


明台赶忙点头答应。


“然后,说说你的问题。”明楼收了电话,转向明诚。


明诚赶忙上前一步捉住他的手腕,说道,“大哥,我只是从犯。我也是听说王主任和您有矛盾,怕您知道了生气,才想着瞒您一阵子再想办法。”


明楼眯着眼睛看着他也不说话,明诚又说道,“大哥,我都连值了三天班了,脑子糊涂了,您就饶了我罢。”


明楼抿起嘴角,他的手腕在明诚的手掌中转了半圈反将明诚的手捉在手中,另一只的食指关节在明诚的额头一点。


一切尽在无言。


“大哥,明台周末好像要到这边来吃饭。”明诚观察着明楼试探着说。


“不行。这边可没人伺候他。”明楼想也不想拒绝的干脆。


“大哥周末有事?”明诚兜了圈子终于问到重点。


“有事啊。”


果然,佳人有约。明诚想到短信上说的。


“不是要帮你搬家吗?”明楼奇怪的问。


 


5.退休生活现代诗


 


计划有变。


办公区白板上贴了新通知,一群人围成圈凑在公告栏周围看。明诚个子高,站在后面勉强透过一重脑瓜尖儿看清内容:


“通知:为更好的促进各科室团结,紧密同事间的交流配合,经医院负责领导及相关部门协商决定,年终大会将与医学院联合筹备新年晚会,各科室自行筹备文艺节目,各医疗组、护士组、急诊小组提前上交值班安排。------行政部。”


行政部。


明诚挑挑眉毛。


有人扯了扯他的衣服,他一回头,梁仲春春风满面的和他打招呼。


“梁处长。”明诚不动声色的换了称呼,“看样子您是旗开得胜了。”


梁仲春嘿嘿一笑,把他扯到一边,低声道,“完全是运气,你可能还不知道,汪曼春辞职了。”


“辞职了?”明诚有些意外。


梁仲春点点头,又说,“她叔叔被调查了这么多次,她也受了不少牵连。”他又凑近了明诚的耳朵一些,声音不大,“再说了,手上握着财政大权的,有几个是干净的?”


他又换上了笑脸,“说起来,我还是要感谢阿诚兄弟。要不是阿诚兄弟提点,嘿嘿,这是一点儿感谢。”说着他向明诚手里塞了一个红色的东西。


“别别别!”明诚赶忙推回去,“你这是干嘛?医院的制度你不是最清楚的吗?你给我这个,还不如替我打份辞职报告。”


梁仲春还是嘿嘿一笑,抓住明诚的手又推了回去,说道,“阿诚兄弟,你先别慌,你仔细看看再说。”


明诚低头打开一看,是一张贺年片,上面还歪歪扭扭的写着新年快乐四个字,花了几只小动物还画了一些花花草草做点缀。


“我儿子画的,看着还行吧?”梁仲春有些得意,又补充道“这是苗苗专门送你的。”


明诚想起那个留着桃子发型的小孩,他第一次见到他是在生意上的一场饭局,梁仲春很擅长太太外交,听说合作伙伴也是结了婚的,于是一起吃饭的时候就把老婆孩子都带了去。结果酒过三巡,合作方的一对儿女自己玩的高兴,两家太太也是聊的火热,明诚一低头,那个白嫩的小孩子正伏在自己大腿上,手里拿着一个扭蛋,水汪汪的眼睛看着自己。


第二次见面是在医院,梁太太出门办事,梁仲春把刚从幼儿园放学的接到医院来,正好在电梯碰见刚结束会诊的明诚,有了前一次的认识,小孩子跟明诚熟悉起来,明诚趁着不忙也就抱着他四处转悠。临别时小朋友的头还埋在明诚的肩膀里依依不舍。


梁仲春这样的人怎么会有这样的儿子呢。明诚暗自嘀咕。把贺年片合在手中。


“您儿子挺有天分的。”明诚说。


没有不爱听夸奖自己孩子的家长,梁仲春提到自己儿子就喜上眉梢,嘴上谦虚道,“我没什么艺术细胞,家里你嫂子也是一个蠢人,既然连阿诚兄弟这样的人才都说他有天分,那我真得好好培养培养他这些方面。”


明诚正要抱怨新年年会到底是行政部的哪一个想出来的鬼主意,护士站的几个女孩子一眼看到明诚,叫道,“明医生,护士长找你呢。”


“阿诚兄弟,我先回去了,咱们的分红,还是老样子,你有空去划一下。”梁仲春拍拍明诚的胳膊,换上郑重其事的神情,大声说,“好好准备节目啊,明医生。”


明诚翻了个白眼。


护士长要说的自然也是这件事,科里的年轻人自然都要好好利用起来,她手里拿着一张A4纸,上面已经写了几行,明诚撩了一眼,果然是在选节目。


“明医生是我们科室的青年才俊,大家也都非常期待能看见明医生展示才艺。你看,咱们科室可是大科室,这样的集体活动可是不能落在后面的。”


这话说的,倒是明诚准备了一肚子拒绝的话竟没法说出口,说吧,倒像是给积极的团队造成了不积极的影响,护士长不也说了吗,这不是她的意思,而是大家的意思,是大家希望看明医生展示才艺。


明诚顶不喜欢参加这些,这不像聚会时弹一段吉他助助兴,随便哼哼流行歌,几个朋友聚在一起只是为了高兴,医院是事业单位,年会总是免不了最后要照顾上层意思,不仅要弘扬单位的精神文化,还要体现部门的精诚团结。闹到最后竟像演戏一般。


劳心费神。


但他又不好拒绝,只得应下来。


住院总每周六天24小时on call,科里住院总小组又只有郭骑云和明诚两个人,这一答应明诚基本确定他和郭骑云这周基本就告别休息了,这原本对他来说没什么区别,他这几周一直住在医院的值班室里,休息只不过以为着可以睡到天亮。不过这周不同。


他给明楼发了条短信。


当然,他并没指望明楼回复。明楼曾经说过,短信是人类远离古典文明的标志。在明诚的认知里,明楼也的确只用手机接打电话。但他就是想发一条短信给明楼,老早就想这么做,机会难得。


出人意料的,明楼几乎是马上就回了他一条:


“到办公室来”五个字。


明诚撇撇嘴,心里嘀咕果然短信在明楼这里毫无意义。


他还是去了,仍然是从安全通道的货梯,虽然这个货梯有的时候会送一些已经去世的病人,但他并不在乎这些,最重要的是,这个货梯真的很方便。


明楼正在对着镜子打领带,他也是从手术室出来不久,看见明诚,他用下巴指了指沙发示意他坐下。


“刚才见你一连打了好几个哈欠,昨天又接急诊了?”


明诚又是一个哈欠,说道:“昨天半夜不知是哪儿出了一起车祸,伤员都送到咱们这儿来了,我和老郭忙到天亮。”


“那你还跟着我上台?”明楼系好领带照着镜子调整了两下,暗紫色的,还是一条细领带。


“机会难得。”明诚说,“我现在不就是应该多学多见嘛。”


明楼不是二线医生,所以一般他参与的手术,无论是住院医生还是实习医生,大家都希望能去学习学习。明诚自然也不例外。更何况那可是明楼。


“你刚才说周末不休了,什么意思?”明楼问道。


一想到这个明诚就头疼,他大致的和明楼说了说年会的事儿,当然,没忘记抱怨自己也要参加表演的事情。


明楼抿着嘴眨眨眼,也坐到明诚旁边,说道,“梁仲春这是新官上任,好好表现呢。我觉得如果时间允许的情况下适当活跃一下气氛是不错的。”


明诚撇着嘴,“那是自然,如果不需要从我的睡眠时间里再抽出一半时间去彩排演练,只是坐着看演出的话,我也觉得是不错的。”


明楼见他一脸不满觉得好笑,假意板起脸,“怎么?我家阿诚不是挺多才多艺的嘛,在巴黎的时候,你不是也表演过节目给你的同学?”他压低声音,神情戏谑,“怎么?年轻的观众就愿意展示?我们这样年纪大的,阿诚少爷就不赏光了。”


明楼说话声音很低,他说话的时候又刻意似的凑近了些,气息几乎喷在明诚耳后,明诚觉得自己的脑子都嗡嗡作响,赶忙往后退了退,说话也磕绊了起来,“大哥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明楼笑着摆了摆手,他站起身,走到屋子角落的窗台旁边,从那儿一摞旧刊物里翻出一本,书页翻的沙沙作响,他眯着眼睛来回读了两回,露出一个狡黠的笑意。


郭骑云揉着通红的眼睛翻了个身,明诚正坐在休息室中间的凳子上不知道正看着什么,书页翻的沙沙响。


“你在干吗?”郭骑云问道。


明诚抬头看看他,反倒问他,“护士长找你谈话了吗?”


郭骑云一提到这个就气不打一处来,忿忿地说,“能不谈吗?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他们几班倒?咱们几班倒?行政的跟着闹闹就算了,还得拖上咱们。觉都不够睡还去给他们展示才艺,我倒是想把他们的脑子挖出来展示展示。”


明诚沉默的点点头。


郭骑云又问他,“你呢?我就不信那帮小姑娘能放过你。”


“我替咱俩准备了一个节目。”明诚神秘的说。


“神经外科住院总小组,郭骑云、明诚,诗朗诵,金婚之歌。”郭骑云声音洪亮的报幕,护士长坐在椅子上,旁边还站了几个小护士,都是一副好奇等着看戏的样子。


“五十年前的今天,我们相亲相爱,牵手成功。”


“五十年前的今天,我们相亲相爱,沐浴春风。”


“金婚,是结婚五十年。”


“金婚,是命中的缘分。”


“五十年后的今天,我们相濡以沫,爱在心间。”


“五十年后的今天,我们相濡以沫,畅想明天。”


郭骑云的声音响亮,明诚的声音低沉,二人一唱一和态度认真,高潮部分通段背诵,倒是声情并茂的完成了近七分钟的朗诵。


朗诵结束,郭骑云还不忘说一说感想,“我们哥俩,没什么能拿得上台面的才艺,所以精心准备了诗朗诵,都是认真背诵的,希望护士长务必给我们机会展示一下我们住院总小组的精诚团结。”


护士长郑重的点点头,然后沉默的把他们的名字从A4纸上重重的划掉,谁让他们五十年前的今天就相亲相爱了呢。


出了办公区,二人立刻拐进安全通道,郭骑云兴奋的管明诚也要了一支烟,他翻了翻刚才诗朗诵的书本正面,上面四个醒目的大字,退休生活。


“这下好了。要知道我给我女朋友打电话我说不能去找她的时候她还生我气了呢。我一会儿得去打电话哄哄她。”郭骑云喜滋滋的说道。


明诚沉默的看着手机屏幕点点头。


“话说这主意你也真能想。”郭骑云感叹道。


明诚吐了口烟,“这不是我想出来的。”


“那还有谁这么有才?”


“我大哥。”


郭骑云张张嘴,要出口的话又憋了回去,转了一圈又说道,“其实你大哥对你还是挺好的。”


 


6.别对我说谎


 


生物钟稳定的明诚在早上六点半准时醒过来,他翻了个身,才意识到这是已经回到了家里,虽然这并不是明家近郊的那套大宅,甚至他也是第一次到这儿来,但他还是愿意称之为家。


房子是九十年代的建筑,格局都很老旧,三个房间变成两个才使这个屋子有了像样的客厅,明楼和在家一样和他的书睡在一起,另一个卧室自然就是明诚的。


椰棕床垫几乎是把他这段时间以来睡硬板的酸痛全都补了回来,也许是昨天搬了箱子的缘故,明诚浑身都觉得又酸又乏,一直说要帮忙的明楼最终也只是提供了车子和声援,全程几乎就是靠在一边指挥他搬着个挪那个,还顺便让明诚收拾了自己的那一半大衣柜。


但明诚仍然觉得欢喜,他是说,能在同一个屋檐下见到明楼,和他过去的十几年一样,仅仅如此他就觉得欢喜。更不要说他还可以做些什么能让明楼觉得有用的事情。


我一定是疯了,他转而又埋怨自己。


对明楼的迷恋让明诚常常处于矛盾的困惑中,他很聪明,他明白此时此刻他正走在一条孤独的逆行道上看风景,目标时远时近可望不可即,但是身旁的悬崖绝壁倒是随时都能让他粉身碎骨。


明诚心情复杂的冲了个没有消毒液味道的热水澡。


他再回到卧室的时候,隔壁明楼的卧室门已经开了,也许是他刚才洗澡的时候明楼就醒了。他探头进去,发现明楼正坐在床边上发呆,头发有些乱蓬蓬的,要比平时的明楼看起来要年轻很多。


“大哥。”他走过去轻声叫他,顺便捡起地上的书塞回书架上。


老户型的卧室面积很大,明楼照着老宅的样子隔出来了个紧凑的书房,屋子的角落里缠着一棵植物,明楼不像是侍弄花草的人,这棵植物倒是枝繁叶茂。


明楼转过头望向他有些出乎意料似的,他捏了捏鼻梁,声音有些沙哑,“我都忘记你昨天已经搬过来了,做梦还在帮你搬家。也不知道你怎么那么多东西要搬。”


明诚撇嘴,“那我可以理解为您做梦的时候良心发现,终于不只是指挥,而是动手帮忙了?”


“你小子!”明楼笑着在明诚的屁股上打了一巴掌,笑着说,“你难道要否定一场行动中指挥者的重要地位吗?”。


明诚说不过他,转身要走,明楼抓住他的手又给拉了回来。


“你怎么不刮胡子?”他抓住他问道。


明诚用空着的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答道,“我的隐形眼镜都在医院,没法用手动的剃须刀。”


明楼眯着眼睛端详了他一会儿,弯腰打开床头柜的抽屉,拿出一只电动剃须刀,明诚跟着看过去,仔细一看旁边还有一个酒红色的小盒子。


尺寸自然不会是手表或者项链,家里又除了大姐又没人会带耳饰,那也就一种可能了。


明诚心下一沉。


该来的总会来的,明楼自然也会有走向婚姻的一天,他安慰自己。这样结束一场毫无指望的单恋远比要一直钝刀子割肉来的痛快。


他想的很清楚,如果有一天他和明楼能发展成一种他一直期待的关系,他只当现在所作为一种修行,一样,如果没能这种发展成那样的关系,他也愿意把他的感情仅当做对明楼养育之恩的一点回报。他觉得自己还算清醒,而他需要继续清醒,一直清醒,小心翼翼的分辨不要踏错半步。


明楼似乎没有察觉这些,他把剃须刀塞进明诚的手中,借力站起身,径自走了出去,出门还不忘记吩咐道,“记得把被子收起来。”


倒还真是指挥者的派头。


明诚泄气的把头埋在明楼松软的被子里,听着浴室里的水声。


我真是疯了,他对自己说。


他当然收好了明楼的被子,还给他的书架打扫了灰尘给植物浇了花,这才又去厨房转了一圈,但他很快被厨房的冷锅冷灶和空荡荡的橱柜冰箱惊呆了。


“大哥。”他叫道。


明楼擦着脸走出来,被他这么一叫吓了一跳,抱怨道,“你怎么和明台一样大呼小叫的。”


“大哥,我们早上吃什么?”


“有什么吃什么。”明楼倒是坦荡。


明诚撇嘴,“那要是什么都没有呢?”


明楼竟也一副这怎么可能的表情,二人沉默了一会儿,明楼又说,“我书架上有一桶营养米粉。”


明诚看向明楼,又是一阵沉默。


“我看我还是搬回医院住罢。”沉默后的明诚懊恼的说。说着迈开步子往外走。被明楼伸出胳膊拦腰抓住。


“干嘛去?”明楼问。


“到楼下买饭。”明诚回答道。


明楼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松开手,目光跟着明诚看着他套上外衣,提上皮鞋。


“我要豆浆和小笼包。”指挥官说道。


防盗门咣当一声,窗户都跟着震了一下。


老居民区自然有老居民区的好处,周边市场便利商店一应俱全,生活用品买什么都方便。果然,明诚十分多钟就拎了满满两袋子风风火火的进了门。


二人三下五除二解决掉了早餐。


明楼站到屋子中间开了电视看早间新闻,一旁明诚里里外外进进出出走来走去,明楼终于忍不住问道,“你在医院这样来来回回,不怕病人投诉头晕吗?”


“他们干吗盯着我看?”明诚奇怪的问。


明楼摸摸鼻子,不再说话。


明诚又来回折了两趟,终于在沙发一头坐下,仰着下巴,问道:“大哥,您瞧,我来吃一顿早饭花去200多块,这费用是不是该由您报销?”


“这也要我报销?”


明楼眨眨眼,他的眼珠几不可见的转了一大圈,露出笑意,调侃明诚,“怎么,你和梁仲春的生意不是景气的很嘛。”


明诚瞪大眼睛看着他,显得意外极了。


“大哥?”他叫道。


“你心眼里有几颗痣我都知道,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明楼瞥了一眼明诚惊讶的表情,冷哼一声,转而去翻报纸。


明诚愣了一下,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明楼似乎真的什么都知道了,即便没有但他的确被明楼的话吓得不轻。


“怎么可能什么都知道。”他嘀咕着,像是在安慰自己。


明楼的眼睛越过报纸看向他,“你说什么?”他带着攻击性的笑意。


明诚望向他,心跳的飞快。


“我说大哥一定也有不知道的。”明诚有些后悔刚刚吃了早饭,流去胃里支援消化的血液来不及回到脑子里对付明楼。


“哦?”明楼放下报纸。“比方说?”


明诚喉头上下滑动,慢吞吞的回答,“比方说,我外科的考试的成绩。”


明楼收起报纸,似笑非笑的用目光钉住他的眼睛,嘴角弯起志在必得的弧度,明诚对他的这个表情熟悉极了。


“胡说。”果然,明楼说。


 


7.诸事不宜余事勿取


 


急诊走廊的弹簧门每一动弹都要响上半天。


特别是晚上,门声,仪器声,脚步声,交谈声,真是声声入耳。


明诚揣着呼机走的飞快,刚一进急诊大厅就听见有人叫他,“明医生,这边。”


是一个年轻的女医生,明诚见过,也是王天风那边的学生,好像叫于曼丽。


明诚走过去。


“下午收的急诊,一直昏迷,断层什么事情都没有,酒精含量为零,毒物报告也出来了还是没事,中途他醒过一次哼哼了两声就又昏过去了。”于曼丽声音很轻语速却很快。


“患者家属说过有什么病史吗?”明诚用小手电检查了瞳孔问道。


于曼丽摇摇头,“送来的人说是刚认识的朋友,说什么都不知道。”


“朋友?”明诚皱皱眉头。


“我打算抽一些他的脑脊液检验一下,判断是否有脑膜炎还是别的症状。但是,”于曼丽停顿了一下,伸手掀开盖在病人身上的床单一角,露出赤裸的背部。


“我试了两次,但是,都失败了。”于曼丽说这话的时候有些尴尬。


明诚盯着那片布满一条条紫红色的痕迹的后背点了点头,安慰她道,“这很正常。他这个的确有些特殊。”


话虽如此,明诚仍然顺利的找到了穿刺点,干净的脑脊液沿着针管流了出来,不像是有脑膜炎的样子。


“蛛网膜下腔通畅。”于曼丽配合他做压力测试。


换针筒的时候,他感到一小滴脑脊液飞溅到了他的脸上和眼睛上,他下意识的用手腕去抹,不小心将隐形眼镜擦了出来。


明诚突然冒出了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两个眼睛的落差让他感到头晕目眩,他将收集的脑脊液交给护士去化验。


“我觉得这人的个人生活或许不是特别健康。”明诚谨慎措辞提醒道。


于曼丽点点头,“他的朋友们也同意进行艾滋病检验。”


明诚点头,又嘱咐了几句,转身往外走。


急诊室的们从外门被猛地推进来,一张血淋淋的脸正对着明诚。


“明台!”明诚努力看清对方的脸后倒吸一口冷气。


明台的左眼几乎被血黏住,手上也都是血,“阿诚哥。”明台晃晃悠悠的叫了一声,“别告诉姐姐。”说完就直挺挺的倒下了。被明诚一把抱住。


“明台!”明诚叫道。


担架车被推了过来,明诚拿出手电想去看他的瞳孔,手又缩了回来,他想起了刚才那几滴飞溅的脑脊液和那片布满红痕的脊背,不禁一颤。


“先检查创面,进行清创。通知CT室,急诊马上要送过去一个头部CT。”于曼丽小跑过来,从明诚的手里接过担架车,一边利落的安排护士接诊。


“明医生,这里还是交给我处理吧。有任何消息我都会立刻联系你。”她说。


明诚感激的看了她一眼。


他的确是慌了。


他找了消毒液认真洗了脸,换了新的隐形眼镜和干净的白大褂。他对着镜子看着自己,他下意识的摸出手机,但是很快又放了回去。


然后明诚又回到了急诊。


这时他才发现和明台一起的还有一个年轻的女性,手里拿着明台的外套和手包,站在急诊走廊里。


“我是明诚,明台的家人,您是?”他礼貌的问。


“您好,我姓程。程锦云。”女孩子回答道。


明诚想起来了,之前苏医生提起过自己的表妹,似乎也是姓程。


“苏太太……”


“是我表姐。”


明诚点头,又问道,“程小姐刚才一直和明台在一起?”


程锦云摇摇头,说道,“表姐要我在餐厅和明台见面,我等他不来,只好出门去找,结果看见他满脸是血,说是遇到歹徒抢了他的手包,他奋力去夺,对方下了黑手。然后我就把他送到这儿来了。”


明诚向程锦云道了谢,接过明台的东西,送她出了门还替她叫了车。他打开明台的手包一看,果然,夹层里躺着一块旧的女士怀表。


那是明台妈妈留下的。


明诚深吸了一口气,外面的天色已经黑了下来,急诊出口的照明灯也亮了起来,他站在迎风的地方吹了一会儿冷风,倒是觉得精神了不少。回到急诊处置室的时候,明台已经被推回来了,于曼丽正拿着平扫片子,见到明诚,顺势将片子递了过来。


“没什么大事。”于曼丽的语气也轻快了些,看样子也是松了口气,“但是这种程度的脑震荡估计也得受几天罪了。”


明诚看着片子表示赞同。他伸手撩起明台的额发,果然,他的眉骨上被缝了几针,想是刚才的血大部分都是从这里流出来的。


“谢谢你。”明诚诚恳的道谢。


于曼丽摇摇头,她望向明台,明诚以为她要说什么,但她又什么都没说。


明诚麻利的给明台办了病房,特意选了离值班室最近的单人病房,一切就绪,他终于给明楼拨了电话。


“怎么回事?”明楼进门便问。


“小东西出去约会,包被抢了,他和那伙人动了手。”


“我还不知道他这么舍命不舍财。”明楼从床头拿起平扫结果看了看确认无碍开口讽刺起来。


明诚把明台的手包递过去,明楼接过去,眼色一暗。


“明台昏过去之前还叮嘱我不要告诉大姐。”


明楼点头,“他是怕大姐担心。”


“大姐虽然一直在帮明台找父亲,但心里,还是舍不得明台的,如果有一天,明台真的回到了亲生父亲的身边,第一个受不了的肯定还是大姐。”


“好在这次明台没事。”明诚安慰道。


明楼又看了看明台的额头,“这针脚倒是细致。你缝的?”


“于曼丽。”明诚回答,“于曼丽给缝的。”


明楼有些意外,“我以为你从来信不过旁人。”


明诚无声的笑了笑。


“王天风的学生看来还不错。”他不知道在说谁。


他们谁也没开口继续关于上午在家的那个问题,这让明诚倍感轻松,他们甚至又聊了一会儿国内外的新闻,意料之中的,二人对许多事物的看法都还算一致。倒是对用电子书代替纸质书以推进环保的想法争论不休。


明楼自然是纸质书永远的推崇者,明诚倒是觉得电子书有电子书的方便之处,被明楼说成是“传统文化的背叛者”。聊天不知不觉进行到凌晨。


“你去睡一下吧,明天还要值班。我在这里看着他。”明楼提议。


明诚摇头,他一点睡意都没有,而且,这样的时光,当然如果不是在明台受伤的情况下,实在是让人很难希望停下来。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一个感觉非常熟悉的陌生号码:


“明医生,我是于曼丽。刚才那个病人的胶体金结果是阴性。如果你想知道的话。他昏迷原因确诊为吸毒过量,刚才已经被警察带走了。而且我询问过他,确认近半年没有高危行为。”


(胶体金是现在最普遍的用于HIV的检测方法)


他回复了谢意,竟发现自己在笑,明楼正看着他。


“感觉你好些了。”明楼突然这样说。


“什么?”明诚不知其所云。


明楼伸出手,用拇指在他的眼眶下擦了两下,说道,“你刚才的状态很不好。怎么样?现在是不是愿意谈谈了?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见明诚觉得惊讶,明楼有些得意,反问道“你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自然有。”明诚这回倒是底气十足。


“哪一件?”明楼挑起眉毛,侧着脸,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我不说的这一件。”明诚笑着回答。


 


8.第八集都要有点儿爱意


 


明诚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下意识的去先摸了一下呼机,这是他这一段时间以来的习惯,意识到并不是被拷,才去摸手机,翻开一看,是一条朋友圈的通知。


他被圈了。


内容是一段话:


如果在你成为住院总之前你没有女朋友,那么你成为住院总之后也不会有女朋友;如果你之前有,那么成为住院总以后也没有了。


配图是一张暴走的笑脸,图下附字:老总辛苦。


明诚反复读了两遍才读出笑点,觉得倒是更应该圈郭骑云,再仔细一看原来郭骑云早已在下面点了赞。他感到有点好笑,一抬头,护士站的那几个小护士正看着他,其中一个开口问道:


“明医生,你现在处于哪个阶段啊。”


“我呀?”明诚眨眨眼,假装认真的想了一下,笑着说:“社会主义初级阶段。”


很棒的回球,小姑娘们被逗得咯咯笑,明诚赶忙拿了病历和查房本闪进值班室。


结果他刚从值班室一探头,就看见王天风和郭骑云一前一后进了明台的病房,他神经一紧,赶忙也跟了进去。


“你怎么了这是?”郭骑云一回头看见明诚皱着眉头一脸严肃跟在后面不由得问道。


明诚朝病房里扬扬下巴递了个询问眼神。


“哦。我跟主任来看看明台。”郭骑云扭头朝病房里看了看,笑着说,“瞧把你吓的。你们家是真宝贝这个老幺啊。”


“他要是有事,我们都得牺牲。”明诚认真的说。


“这待遇。”郭骑云感叹道,“高级单人病房,副院长陪护,还有科主任天天来看望,他就是个轻微的脑震荡,你自己说,咱们多严重的脑震荡人家都自行回家休息去了。他这整个一新社会的贾宝玉。”


明诚翻了个白眼,懒得理郭骑云,一头扎进病房。


郭骑云说的倒是一点儿也没错,他们收治过不少脑部受到外伤的病人,颅内受损的自然要留院治疗,但是轻微脑震荡住院的,又是占着高级单人病房的,可实在不多。明诚看着正躺在床上哼唧的明台,心里叹了口气。


王天风站在床尾,看见明诚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又转而对明台说:“这下你怎么也不会忘记脑震荡的症状了。”


明台凌晨就是醒了的,一直嚷嚷着头疼的厉害,这会儿他又哼唧了两声,说道“老师,这时候您就别挖苦我了。我现在觉得耳朵疼的厉害。肚子里又恶心的厉害。脑子像是不在头上而是到了别处去了一样。”


王天风听了这话轻声笑了笑,点着头说:“症状倒是生动。你把这句话加到课本里,弄个课题研究研究罢。”


明台气呼呼的蹬了蹬脚。


只听王天风轻声又说道,“但这话要是你姐姐听了,倒是要伤心罢。”他的声音很轻,轻的像是叹了一口气一样,随着呼吸就散掉了。


明台抖了抖身上的薄被,露出眼睛,刚想问“老师居然认识我大姐?”


就听王天风又开口道,“你好好休息,但休息太久的话我不敢保证你能毕业。”一边说着一边自顾出了门。


明台想问的话又噎了回去。


他翻了两下身,又转头看向还在屋子里的明诚,问道:“阿诚哥,能给我支烟吗?”


“不能。”明诚坚定的拒绝。


“我头晕的厉害。”


“病房里不能抽烟。”明诚毫不留情。


明台朝明诚眨眨眼睛,撒起娇来,“阿诚哥,你对我最好了。我会靠在窗边抽的,绝不会弄响灭火装置。”


明诚犹豫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烟,放在明台的枕头边,深吸一口气。


“我猜你要说‘如果’”明台眨眨眼睛看着明诚。


“如果你把警报弄响了,”明诚给了他一个警告的眼神。


“我不会弄响的。”


“我说如果。”


“我在教室抽过许多次,这玩意从来没被我弄响过。”明台说着又动了动手指,“打火机。”他提醒道。


明诚从口袋里翻出了一个。明台接过一看撇撇嘴,“这么三俗的打火机,你倒是真对得起你这么贵的烟。”


明诚撇撇嘴,道,“你凑合用吧,我的打火机是大哥送的,要是到你手里准活不过三天。”


“大哥送你的都是好的,哪里像我,每年的礼物都只有一样,皮带。”明台抱怨了一句,然后飞快的换上谄媚的笑,对明诚说道,“阿诚哥,虽然以前你没少收拾我,但我知道你是疼我的,你给我缝针的时候,虽然我昏过去了,但是我感觉到你的眼泪滴在我的脸上了。”他伸手在脸上指了指,“一滴在这,一滴在这。冷冰冰的。”


明诚张了张嘴,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他出了门,下午的阳光从走廊的窗子照进来反射在大理石地面上让人睁不开眼睛,明诚有些后悔把烟都留给了明台,他低着头一边放空一边迈着步子,不知不觉竟跑到15楼来。


明楼正躺在沙发椅上补觉,昨天一整夜他都留在病房里,想也是困极了,明诚进来都没有发觉。


明诚轻轻替他关上门。


“睡觉也不关门,倒不怕进了人。”他小声嘀咕了一句。


“除了你,还有谁敢推门就进。”明楼突然出声,明诚一惊,发现明楼正眯着眼睛看他。


“大哥倒也学会趁人不备了。”


明楼觉得好笑,从沙发椅上坐了起来,反问道,“难道不是你趁我不备先进了我的门?”


明诚耳朵一热,他没说话,他也在沙发椅一旁坐下若有所思。


“大哥,你知道于曼丽吗?”他突然问道。


明楼稍作思考,看向明诚,“知道,明台的伤口不就是她给缝的吗?有什么问题?”


“我觉得她似乎爱上明台了。”明诚皱着眉头语气严肃。


明楼没有回应他,明诚扭头去看,发现明楼正好奇的望着他。


“怎么了?”明诚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脸。


明楼摇摇头,他似乎是笑了笑,这才开口道,“我的小阿诚倒是第一次和我谈论这样的问题。”他望向明诚,又问道,“你是怎么察觉的?”


明诚不理会他的嘲讽,自顾说,“她看他的眼神,还有,”他想起明台脸上的那两滴眼泪,“还有些别的,很难形容。”


明楼似乎有些赞同的点点头,又问道,“咱们家明台各方面又不差,她喜欢明台有什么不可以。”


明诚好像叹了口气,“自然是可以,只是觉得可怜。”


明楼好奇起来,“可怜?”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明诚自己都意外竟然想到这个,还是在明楼的面前,说了出来。


“我看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大哥又知道?”明诚好奇的问。


明楼没回答他的问题,他转而笑了笑说道,“明台总说你的情商太低,我今天倒是觉得不是这样。”


明诚皱着眉头,他还在被刚才的问题困惑,竟没听出明楼话里有话,而且明台的确不止一次这样说他,他随口附和道,“我也觉得不是这样。”


明楼忍不住继续问道,“哦,那你说说,你是落花呢,还是流水呢。”


明诚目光一下子回到清明,他眼中的惊慌毫无掩饰的暴露在明楼的眼中,但心中却是悲切起来,他说,“我所看见的,未必就是真正看见的。我所想看见的,未必就是我能够看见的”。


(明诚的话是从《楞严经》“见见之时,见非是见。见犹离见,见不能及。落花有意随流水,流水无情恋落花。”一句延伸而来。)


“但即便是菩萨,也允许有‘希望’。”明楼说道,目光炽热。他伸出手,将明诚的冰冷的手指握在手中。


明诚眼中有泪,他反握住明楼的手,发现明楼此时此刻也并没有像他看上去那么沉静,他的掌心并不温暖火热,也是一样的冰凉而潮湿,明诚此时毫不夸张的觉得心脏几乎要从胸口跳出来,他整个人止不住颤抖,几乎说不出话来。


于是他看见了一个吻。


那是他想看见的,能看见的,也是他真正看见的。


 


9. 前女友没友


 


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浅尝辄止。


明诚的手机不合时宜的响了起来,他像是被人撞破一般,腾地红了脸,垂着眼赶忙去接电话。


“你在哪儿呢?”郭骑云的声音像是洪钟一样,震得耳膜一颤。


明诚没回答,他掏出呼机看了一眼,平静的小屏幕上什么也没有,反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刚才在电梯间看见你家大姐了。”郭骑云说。


明诚手机差点掉在地上,“你说谁?”


“你大姐,明镜。在咱们医院的电梯间。”


“你会不会认错了。”


“这有什么认错的?她跟你大哥长得那么像,浓眉大眼又都是瘦高挑。”郭骑云说。


“不过比电视上看要年轻,也好看。”他又补充道,但明诚已经挂断了电话。


“大姐来了。”明诚有些慌乱的说。


明楼倒是一脸平静,他揉了揉太阳穴,“这有什么奇怪的。这件事怎么可能瞒得过大姐。你别忘了,明台出事的时候谁在他旁边。”


“程小姐。”


明诚说完自己也明白了,程小姐知道的,苏太太自然知道,那大姐也就知道了。


“那咱们也下去吧。”说着明诚起身要走,又被明楼拉住。


“你急什么?”明楼也站起身,倒是很淡定,说道,“大姐如果先看见的是咱们,那自然少不了要发一通火。你是想去堵枪眼吗?”


“那怎么办?”


“让她先去见明台。”


这个主意的果然没错,掐着时间下楼的两个大的在明台的病房里看见被明台哄得眯起眼睛的明镜心想。


“大姐怎么来了。”明楼推门入室,明诚跟在后面。


明镜见了明楼板起脸来,问道:“明院长,你这个哥哥当得好啊。你当了医生,明台就要住院,那你要是做了警察,是不是就要把明台捉起来了呀。”


明楼苦笑,“这也是我的错。”


“怎么不是你的错,你要是多关心一下你的弟弟,怎么他就会从上铺摔了下来啊。”


明楼瞥了一眼明台,后者正在向他挤眼睛,只得顺着说道,“大姐教训的是。以后我每天都会嘱咐他一次小心下次不要再从宿舍床上摔下来了。”


“怎么能还有下次。”明镜瞪了明楼一眼,说道,“这次明台出院,跟我回家去住。”


“那怎么行。”明台哀嚎了一声,“姐姐,那样我每天上学要起很早的。”


“那要不让他也到你那去住?”明镜转向明楼问道。


明台脑袋更疼了,他用力蹬了蹬脚,“我不!姐,我不住宿舍会渐渐脱离群体被同学们笑话的。”


明镜拿他没办法也只得作罢,只好又转向两个大的,“我来的时候只有明台自己在这里,你们自己说,自己的弟弟生病了,两个做哥哥的倒是影子都见不到。”


明诚耳朵一红,站在一旁不敢做声。


明楼扬了扬手上的便利袋,道:“这不是刚下楼买了点用的东西,就被大姐撞上了。”说着飞快的看了明台一眼。


明台赶忙说道,“姐,大哥的确是刚离开一小会儿,之前大哥一直在这儿。阿诚哥也在。再说,我现在没什么事儿了,自己也能下地走。”他说着就要下地给明镜看,被明镜又按了回去。


病房的门被敲了几下,一个小护士探进头来,“明医生,有人找。”


“哪个明医生?”明楼笑着问道。


小护士眯着眼睛也笑笑,道,“年轻的那个。”指明诚。


明台哈哈大笑,也不顾头疼,挣扎着起身非要看看明楼什么表情,嘴上趁机讽刺的说,“大哥要服老,我就说你更适合圆润一些,这样显得年轻,你偏不,现在一瘦下来褶子倒是明显了,要是和我放在一起,恐怕人家有要选帅的那个。”他说着指了指自己。


明诚跟着护士出了门。找他的是普外的会诊,普外昨天急诊送来了一个车祸伤患,60岁上下,离家出来打工在路边修摩托,结果被路过的车给撞了,昨晚在监护室住了一宿,肇事的把人送到医院来就走了,伤者在当地有没有亲戚朋友,医院也没办法开展手术只能进行一些基本救治。


明诚刚走到普外科的外走廊,郭骑云正从里面出来。


“他们把你也叫来了?”郭骑云问。


明诚点头,问“怎么回事?”


他指了指普外病区。


“刚才我接了个电话,他们没找到我,估计就找你了,然后我又给他们打了回去,正好从二楼就上来了。”


“现在怎么样了,是昨晚上送来那个吗?”


郭骑云点头然后叹了口气,有些无奈,道,“就是那个,悬了,没人管没人问,就咱们医生就算想破脑袋还能怎么办,叫我来做腰穿,我来了,做完了他往回一翻,气管喷出血来,到处都是。刚从监护室推出来就又推回去了。”他说着举了举自己的胳膊,果然上面血迹斑斑。


“那他家人什么时候能来?”


郭骑云哼了一声,“坐火车往这边赶呢,你说什么时候能来?”


明诚沉默了一会儿。


“我去一楼买包烟。你先上去吧。”明诚摸了摸口袋,说道。


郭骑云也跟了过来,“我也一起去一楼,这当不当正不正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搭上电梯。”


便利店在外科楼东门的一个拐角,东西全倒是全,就是价格贵的离谱,明诚又不愿意绕到外面去,也只好认宰。二人买了烟朝电梯间走,突然郭骑云说道,“你看,那个是不是你哥。”


明诚心说你怎么总是能在大街上碰见我家人,一边也跟着往郭骑云手指着方向去看,一楼休息区的一角果然站着两个人。


其中一个竟真是明楼。


还有一个女人,她整个人环住明楼的腰,脸埋在明楼的胸口,手上拎着一个不算小的皮包。


“那女的是谁?你认识吗?”郭骑云好奇的问。


汪曼春,他只看后脑勺就知道。明诚心想,但却是说道,“不认识。”


正说着,汪曼春抬起了头,郭骑云怪叫一声,说道,“这不是汪曼春吗?!”


明诚沉默的往电梯间走,医院里人来人往,明镜还在医院里,他可不希望汪曼春的出现把大姐惹得发起飙来,这样想着,他脚步更快了些。


明台正撅在窗台上抽烟,他冷一推门把明台吓得叫出声。


“大姐呢?”明诚问道。


“出去接电话了。”


明诚紧张起来。


“阿诚哥,你怎么不敲门,我的魂儿都被你吓跑了。”明台抱怨道,他把烟头弹到窗外,问道,“你见鬼了?”


明诚白了他一眼,低声说,“我看见汪曼春了,和大哥在一起,怕大姐看见。”


明台了然的点点头。


“你说汪曼春不会真成咱们的大嫂吧。”明台突然问。


明诚眼神复杂的看了他一眼,明台并不知道汪家和明家的恩怨,自然也不知道自己的母亲就是汪家计划伤害明镜明楼的时候误伤害死的。


“你希望?”,明诚反问道。


明台撇嘴,“说实话我不是特别喜欢这个类型的女人。太自负太强势。”他眨眨眼又说道,“不过我说的又不算,大哥什么口味你要是都不知道,我就更不知道了,但是话又说回来,如果一个女人肯这样一直执着的对我,我说不定也会感动。”


“你想法倒是不少。可别身在福中不自知。”


明台被他说得一愣。


“如果是真的,大哥会说的。”明诚没头没脑的说了这么一句。


“你们大哥说什么呀?”明镜刚好进门,听见这么一句,奇怪的问道。


明台反应快,立即答道,“我们在讨论大哥有了喜欢的女人一定会告诉我们的。”


明镜看着明台愣了一下,然后又飞快的瞥了明诚一眼,转脸埋怨明台,“你这孩子,怎么在背后说起自己的大哥来。”


明台撅了撅嘴,“这只是我们关心他而已啊。而且阿诚哥也这么觉得。”


明镜不再说话,她的视线从明台跳到明诚身上,然后低头将手机装进提包里。


“大姐出去接电话啦?”明诚问道。


“嗯,接了个电话。”


“医院里信号可是不太好的。”明诚试探的又问了一句。


“可不是,我到安全通道里才算畅通。只是好些人在那里抽烟烦死人了。”


明诚松了一口气。


 


10. 几个你不知道的事


    


但并不是事事顺心。


明诚烦躁把手里的杂志丢在床上,翻开的书页上写着:爱情,女人,记忆。


他一把掀开被扭成麻花一样的被单,露出在被单底下不停翻身的明台,质问,“你翻个什么劲儿,到底睡不睡觉。”


明台吸吸鼻子,可怜兮兮的看着他,“我睡不着。”


虽然是这里是住院部,但如果想要好好休息肯定是不太容易。走廊里来来回回的脚步声,公用电源上使用中的榨汁机嗡嗡作响(很大因素是许多病号要吃流质食物),有在外面喝醉的病人家属在走廊里大声的说笑,而在这些喧闹之下,人却是极其无聊寂寞的。明诚自然明白。


“我去把电视给你打开?”于是明诚建议道。单人病房提供电视,虽然只提供数字电视的标准节目。


“谁现在还看电视啊?”明台大呼小叫。


“那你要干嘛?”明诚皱起眉头。


“我想上网。”明台瞪着眼睛,“今天上午有一场球赛,快船对马刺,我昨天刚冲了会员本打算看直播。”


明诚耸肩,“我无能为力,病区几乎收不到wifi信号。”


“你在干吗?”明台失望的撅起嘴,又去琢磨明诚。


明诚把刚才的杂志拾起来扔到明台面前,“在你枕头底下看见的。”


哦,一本女性杂志。


明台翻了两眼,感叹道,“阿诚哥,你是不是觉得谈恋爱的思维也能通过读书恶补的呀?”


明诚白了他一眼不理他。


明台自讨没趣不甘心又央求道,“阿诚哥,咱们说说话吧。”


“你想说什么。”明诚无奈的坐在一边,问道。


明台眼珠一转,“说说你在巴黎交的女朋友。”


“我没什么好说的。”明诚回答。


“怎么会没什么好说的。”


“大哥没教过你要尊重女性吗?背后议论难道算是尊重?”明诚的语气严肃的像是在讨论病情。


明台翻个白眼叹了口气,“阿诚哥,你就是喜欢虚张声势。就说一下怎么就不尊重了,大哥就尊重女性吗?汪曼春那时候天天上门找他,他那么尊重女性,就直接娶回来算了嘛,还不是因为她姓汪。”


说完明台自己也意识到不对,刚想说点别的打岔过去,但是明诚已经发现了。


“你已经知道了?”明诚有些惊讶,家里都希望明台能不受仇恨的影响轻松的生活,所以都心照不宣的从不在他面前提起过这些。


明台面露无奈,道:“我知道你们都把我当小孩子,但这都什么年代了,只要是想知道的事情总会知道的。”


这倒是不假。


“阿诚哥,你可别告诉大姐。”明台又赶忙说道。


明诚点点头。


“那说说你吧,你呢,你有喜欢的人吗?”明诚话锋一转。


明台咧嘴一笑,挖苦道,“阿诚哥,你刚刚还说背后议论女性是对女性的不尊重。现在倒是打探起我来了。”


“你刚才的讨论是带有恶意的,无非是为了在往事中找些乐子。但我这是出于关心,怎么能相提并论。”


明台被将了一军,瘪瘪嘴,倒是认真说道,“我还说不好,我现在还不确定我是出于什么样的感情。”


“这很复杂?”


“那当然。我喜欢想的清楚一些。”明台难得的认真说道。


明诚刚要说话,口袋里呼机的蜂鸣声刺耳的响了起来,他立即起身往外走去,走到一半又折了回来,他看了看明台,犹豫了一下说道,“我想我得告诉你一件事。当时你进急诊以后一直照顾你的不是我。”


明诚停顿了一下,继续说。


“于曼丽,我知道你认识她。”


急诊那边的患者是一个小孩子,据说是在家里玩的时候手枪弹珠射进了脑袋,明诚一边安排放射科做影像一边和家属做术前谈话,小孩儿的父母已经吓的发懵了,母亲一直泪眼朦胧,父亲只是一个劲儿的点头。


“医生,您就尽全力罢。”孩子的父亲抓住明诚的胳膊恳切的说。


正说着二线医生也来了,竟然是明楼。


说起来奇怪,之前明诚心里有鬼,见到明楼心里打鼓,自从二人剖白以后明诚倒是坦荡了起来。反倒是明楼,被明诚询问的目光直勾勾的盯着,竟出乎意料的败下阵来。


铺完台的时候明诚看过一眼时间,二十点二十五分。这种手术并不复杂,但是弹珠又并不容易往外取。小孩子推出来时已经凌晨一点多。出了手术室明诚又跟着进了病房叮嘱了患者家属两句才回到住院总值班室。


明楼正靠在窗台上等他。


“大哥?”明诚有些意外,刚才就想问他,“二线怎么把你叫来了?”


“我上个月少排了几个值班,正好这两天在医院补回来。你呢?怎么没回家。”明楼伸手把明诚的手捉在手中,问道。


“我跟老郭换了两天班,正好在这儿陪明台。”明诚回答。


“他今天还需要陪床?”屋子里没开灯,别处的灯光照进屋子里,明楼又背着光,但明诚几乎能想到明楼的表情。


“大姐还要亲自在这儿照看他呢。你知道明台这孩子自己反倒没事,要是大姐,他一定有要这个又要那个,大姐又刚从外地回来也不轻松,我只好说反正我这几天也值班,照看明台也方便,这才把大姐哄了回去。”


明楼轻哼了一声,“我得赶快把他弄回家去。”


“别。”明诚握了一下明楼的掌心,笑着提醒,“小心他又去告你的状。我看他也快呆够了,待不了几天了。”


明楼似乎是笑笑,没说话。


“还是早些休息吧,一会儿天就亮了。”明诚又说,一边抽出手往外走,想了想又问道,“大哥在这儿睡吗?”


明楼倒是还有心逗他,“和你一起在值班室睡吗?”


明诚却认真的摇了摇头,答道,“我还得去病房,看着明台。”


“我回办公室去睡。”明楼说着也站起身。


明诚想想也对,明楼值班自然也是主任值班室,也不会留在这儿睡的,赶忙也往外走。他刚开了个门缝,只见明楼飞快的从一旁伸出手把门关了回去。


他还来不及好奇,就被明楼抓着肩膀翻在了门板上。


“大哥。”


没人回答。


然后,明楼温暖而干燥的还带着消毒水味道的嘴唇就准确的贴在了他的嘴唇上。


明诚闻着属于明楼的清爽气息几乎要睡过去。


“张嘴。”明楼轻声命令道。


明诚却伸手推开了他。


“大哥。”明诚轻声叫道。


明楼在黑暗中注视着明诚,过了一会儿,只听明楼问道,“你不会还想着要去做HIV抗体检验呢吧?”


果然,明诚猛地抬头,“大哥怎么知道?”


“我什么不知道,于曼丽难道没告诉你检验结果?”明楼问。


明诚点头。


“患者最近的一次x行为发生在半年前左右,后背的伤痕是由于吸毒产生幻觉所致。于曼丽没告诉你他最近并没有高危行为?”


明诚几乎要怀疑明楼在他身上装了监视器。


明诚又点了点头。


但是。


“但我的小阿诚并不怎么信任别人。”明楼似乎猜到他要说什么接口道。


“可总是相信大哥的吧。”他伸出手摸了摸明诚带着凉意的耳垂。


明台受伤的当晚明楼被叫到医院,但他并没有直接去病房,而是先去了急诊询问情况。于曼丽心细,告知了明楼关于明台的伤情后,又将之前明诚的担心也告诉了明楼,明楼自然又去查看了那个昏迷的患者,又建议注射解毒剂以排除是否存在吸食海洛因过量的可能,又并拜托于曼丽传达化验结果,还详细叮嘱确认可能出现的窗口期状况。


这些自然是明诚不知道的。


不过他总是相信明楼的。


明诚把额头抵在明楼的肩膀,像是很久以前刚来到家里来的时候那样。


“阿诚少爷,请问你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吗?”明楼问他。


明诚不做声。


明楼什么都知道,他总是知道的。过去是,现在也是。


他沉默了一阵开口问道,“那大哥呢?大哥有什么事情是我不知道的?”


明楼笑笑,肩膀都跟着震了震,他反问,“你想知道什么?”


明诚抬起头,定定的在黑暗中看着明楼,终于问道,“大哥,您是落花,还是流水呢。”


明楼也望向了他,一个轻轻的吻落在明诚的眼睛上。


“都不是。”他说。


明诚的眼睛着了火一般,他听见明楼又说道:


“我是心知肚明。”


 


11. 英勇的骑士和大魔王


 


梁仲春在安全通道里找到明诚的时候,明诚正一手夹烟一手拿笔左右开弓的修改着什么,看见是他,倒像是没看见一样,朝着窗口吐了口烟继续低头忙活。


梁仲春倒也不恼,仍旧眯着眼睛,客气道,“阿诚兄弟,忙着呢?”


“托您的福。”明诚边说边皱着眉头在纸上用红笔画了个圈。


行政部贴出新通知,要求各科室无论医疗组护理组实施英文交班,据说是为了提升国际化医疗服务能力,自然也是为了配合近期城市里举办的各种国际级展览会。今天是实行第一天,交班状况自然是群魔乱舞。实习医生经这么一折腾倒是连大病历都写的乱七八糟。


梁仲春眼睛一转自然知道明诚在说什么,只是嘿嘿一笑。说起来梁仲春接管行政部以后的几次动作都深得管理层满意,无一不是马屁拍的响亮,就连明楼都觉得像是梁仲春这样能摸得清政策脉门的人留在医院真是可惜。


“阿诚兄弟是能者多劳。如果医院所有的人都能有阿诚兄弟这样的水平,我们医院自然……”


梁仲春的奉承话张口就来,明诚翻个白眼摆着手打断道,“停!我听不了这个,直说吧。你又有什么事儿。”


梁仲春的神情严肃了起来,凑近小声问道,“我今天看到汪曼春了。”


“汪曼春?”明诚几乎觉得认不得这三个字了。


梁仲春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咬着后槽牙问道,“我去明院长的办公室看见她也在那,她怎么来了?不会又想回来上班吧。不是说她跳到一家日资的药企去上班了?”


明诚心想,她什么动静你倒是清楚。随口答道,“也许终于觉得还是体制下的工作更合心意。”


果然,梁仲春面色凝重起来。明诚觉得好笑,问道,“看把你吓的,至于嘛。”


梁仲春叹了口气,无奈的说,“阿诚兄弟,你这是还没到担心的时候。我比不得那些大人物,自然要看看风向确定是不是要带上雨伞。”


明诚眼睛顺着窗外望了一会儿天,似乎是在说梁仲春的话,但又像是另有所指,他说,“如果事情需要你来担心,那是你必定是有能降它的物件。而不该你担心的事情,自然有人去担心。不该有的,总会走,该来的,跑不掉。”他又转头看向梁仲春,有些孩子气的挤了挤眼睛,问道“如果天塌下来你该担心什么?”


“自然是担心一家老小该去哪里才算安全。”梁仲春不明所以,却还是认真回答。


明诚摇了摇头,说道,“天塌下来,什么都不需要担心,自然有个子高的人顶着。”说着他意味深长的拍了拍梁仲春的肩膀,将烟头熄灭,收了东西迈着大步走了。


经过明台病房的时候,明诚看见明台正扒着门框向外张望,于是伸手在他脑后一拍。


明台“哎呦”一声一脸怒气扭过头,见是明诚,气势灭了一半,但还是竖着眉毛,“阿诚哥!干嘛拍我的头?”


明诚上下打量明台,反问道,“你干嘛在这儿鬼鬼祟祟的。有精神头看热闹,不如赶快回家,本来医院的病房就不够。”


“我是要回家的。”明台缩回床上,说道,“大姐上午去医院了,下午来接我。”


“大姐生病了?”明诚赶忙问。


明台飞快的摇头,“不是去看病,是去看医院,大姐一直想入资医院,你早就知道的嘛。”


明诚自然知道,大概这个想法,自从明楼开始学医就萌生了,明台也进了医学院后就更让大姐下定决心,前不久还听说明镜以贵的离谱的价格收购了一家药企。


“阿诚哥。”明台叫道,“你和大哥以后会回到咱们家的医院工作吗?”


明诚摇头,“大哥我不清楚,但我现在觉得公立医院还不错,在这也能发挥更大的作用。”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但如果大姐需要我,我自然会回去的。”


明台点点头,若有所思的说,“我之前也觉得不错,但是现在不觉得了。”他指了指刚才看热闹的方向,“简直是不讲道理。太吓人了。”


明诚这才意识到外面吵闹的声音越来越大。


“怎么回事?”


明台缩了缩脖子回答,“好像有个人死了,家里的嚷嚷着让医院退钱呢。来的人还打了小护士一巴掌。郭骑云过去了,我刚要看,你就来了。”


明诚点点头,飞快的脱掉白大褂,套上了明台的上衣,往外走,不忘叮嘱道,“不要出门看热闹。”


用来术前谈话的办公室外站满了人,明诚站在门外都能闻到一股酒气,一个明显是醉酒了的声音大声嚷嚷:


“人来的时候好好的。推出来怎么就不行了?”


这话说的,明诚几乎每天都要听到,来的时候好好的,可是要真是好好的又干吗到医院来呢。


郭骑云的声音也不小,“病人颅内动脉瘤,就像是定时炸弹一样,你来的时候也只是看起来没事,但这东西随时都会要人的命。况且患者又有高血压,这些在术前谈话里都是沟通过的。”


“你是医生,自然会选择对你有利的说。我们花钱就是要让人活命,既然人死了,自然要退出钱来。”


郭骑云在医院多年自然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冷笑道:“我们是医生,救死扶伤,但也有回天乏术的时候也不能起死回生。而且当时一定要出院的也是你们家属。到现在病人去世了倒是回来算起账来。”


这话倒是在理,穿着黑色t恤的闹事的男人也无话可说,倒是抄起一旁的消毒酒精向郭骑云砸去,郭骑云抬臂一挡还是被砸了一下,额头一下子流出血来。


黑t恤又向郭骑云伸出拳头,被一旁的明诚一把抓住。黑t恤一愣,转而又将另一拳直朝着明诚面门而来,外面站着的小护士吓的“啊”了一声,明诚一个敏捷的闪身躲了过去。


黑t恤也愣了,有一抬腿,被明诚伸脚一绊顺势胳膊一拧被擒了住,问道,“你是从哪儿冒出来的?这管你什么事。”


明诚回答道:“管我什么事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解决问题的方法可以有很多种,比如法律渠道。”


那人哪里会听,见明诚势头不弱,竟从怀里掏出一把弹簧刀,朝着明诚刺过来,明诚反手一抓,另一只手冲向黑t恤的面门,同时膝盖朝对方的关节弯一顶,对方一个恍惚就被明诚翻身整个压在地上动弹不得。


这时候医院的保安也来了。黑t恤被灭了气焰倒也不在纠缠老实的跟着去了保卫处。


这件事当然没完。


明诚跪在明楼的院长办公室,眼睛盯着面前明楼的皮鞋尖。


“我看你你长本事了啊,明医生。”明楼声色俱厉,“送你出国留学,你倒是学会以暴制暴了。是我这么教你的吗?”


郭骑云哪见过这个训人的阵势,赶忙替明诚说话,“明院长,明诚这都是因为我们,楼下小刘被扇了一巴掌现在还没缓过来,那个人是老江湖了,他以前就来医院闹过。要不是明诚,说不定今天我就得倒下。”


明楼转向郭骑云,问道,“你的老师难道教过你,遇到了一个你认为可憎的人,出手杀了他,你就是替天行道吗?”


“但是!”


明楼看了他一眼,冷冷的说,“郭医生,我这是在管教我自己的弟弟。我想我还是说的算的。”


郭骑云噤了声,明楼虽然平日里和他们下面的医生甚少有往来,但是总觉看上去是个还算是好说话的人,特别是在一些女护士眼中还说得上是温柔,今日一见,真是大有改观。


大有改观的还不止明楼。郭骑云偷着看看乖顺的跪在地上的明诚,除了心中感叹大家庭里果然还留有旧制度的暴政残像,更多的就是明诚这个人,今日明诚所流露狠厉感和他平时看上去的好脾气简直判若两人。


倒是和明楼如出一辙。


这边明楼正大发雷霆,不知道什么时候医院的老院长也下来了。


自然也是听说了前因后果。


“明楼啊。事情大家心里都清楚。你也就不要为难明医生了。”医院不乏有人来闹事,从上到下也都心知肚明。“虽然咱们不提倡以暴制暴,但这件事情明医生也是为了同事正当防卫。而且,不少人都替明医生求情,这人都找到我那里去了,咱们也要考虑影响。”


台阶铺的宽敞,明楼自然等的就是这个。


明诚刚来医院不久,和明楼又是兄弟(虽然盛传二人关系糟糕),此事处理的虽然看似解气,明楼也生怕日后有人再翻出来给明诚带上一定莫须有的帽子,甚至认为明诚是受了明楼的袒护。不过既然老院长戴着群众的呼声来替明诚说情,当然就要以人为本解决问题。


“大哥。”见其他人都走了,明诚终于叫道。


明楼板着脸扭头看他,“拿刀子的你也敢往上冲,你的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你想过家人吗?”


明诚垂着眼不做声。


“如果再让我知道你以身犯险,我就解除你的职务,你就老实去家里的医院上班。听到没有。”


明诚点头。


明楼伸出手在明诚额头上点了点,“停职三天。先把手上的伤养好。”


 


12.一场严肃的技术性分析


 


“什么?阿诚也受伤了?”明镜的声音从明楼的听筒传出来。


明诚蹲在沙发一角,缠了纱布的手耷拉在一边,仅靠一只手费力的给橘子剥皮。他的手在医闹事件中被刀子划出了不浅的一条长口子,对他平日里的本职工作略有影响,但并没有伤到筋腱,借着停职也可以好好的休息一番。


倒是听明镜这么一说,赶忙对着电话解释,“只是被小刀划了一下,不要紧的大姐。”


“怎么会不要紧?你们就是事事都觉的不要紧所以才时时让我担心。明台告诉我你们医院有人惹事的时候,我的心就揪起来一样。明楼,你这个大哥到底是怎么当的?”


“大姐,我休息几天就好了。大哥排了我的假呢。”


他又凑近话筒替明楼说话,一边朝明楼挑挑眉显示自己说了他的好话,话筒离明楼很近,明楼看着他轻声一笑,呼吸几乎能碰到他的睫毛,明诚耳朵一热,又赶忙缩回去继续剥橘子吃。


“你倒是清闲,受了伤在家躺了一天,倒是我上了一天班回来还要挨上一顿骂。”明楼挨完骂终于挂了电话,忍不住找人撒气。


明诚撇撇嘴,说道,“哪里清闲,我闭上眼睛就觉得口袋里的呼机一直在响个不停,脑袋里乱作一团。即便是躺下两条腿也好像是在跟着急诊忙活一样。”


“不忙怎么叫老总呢?”明楼眯着眼睛取笑他道,“现在知道辛苦了罢,不如转去行政来给我做秘书罢。”他知道明诚自有志向,缄口不提明镜入资私立医院的事情。


“使不得。”明诚眨眨眼睛,像是面露难色,“我还盼着30岁的时候把履历板挂到您前面去呢,先生。”


明楼挑眉看向明诚,他眉眼俊朗,倒是看的明诚心里一动。


“你知道你这叫什么麼?”明楼问。


“不知天高地厚”明楼说。/“更上一层楼。”明诚说。


明楼难得被噎了一下,他眯着眼睛看着明诚,笑道,“你试试。”


“正在试。”明诚说完飞快的把最后一瓣橘子塞进嘴里,抬起腿迈过沙发打算逃跑。


明诚身材高瘦,倒是灵活,奈何明楼反应敏捷,一把捉住明诚的脚踝又生生把他拽了回来,抓在怀里。


“大哥。”识时务者为俊杰,明诚立刻告饶。


明楼平日里最吃他这套,明诚小时候很乖,不常犯错,却是个倔脾气,有一股小孩子特有的执拗,明楼自是知道,遇到明诚钻牛角尖的时候也是由着他做,然后等着这头小倔牛自己撞了南墙再老实的跑回来。明诚每当意识到自己犯了错都是先自己生气起来,转过头来明楼倒是还要哄起他来。最后也是这样的眼神,湿漉漉的瞪着一双眼睛,告饶般的叫“哥哥。”


不过今天例外。


“再给你一次机会。”明楼一只手抓在明诚的腰际,明诚不像明楼,极其怕痒,被明楼这样一抓倒是像是被人卡住脖子一样,立刻全身僵硬的一动不敢动。


明楼抿起嘴角,他的笑意牵起了嘴角几处好看的皱纹,明诚一动不动的盯着明楼,不知道突然想到了什么,他突然低头吻住了明楼弯弯的嘴角。


“小混蛋。”明楼咬住明诚的下唇,轻声说着。


明诚像是一只严丝合缝按照他的心意烧制出的瓷器。他不附属于明楼,他自有自己的强大和性格,而这些细微的琐碎的分毫却都让明楼觉得一切是那么自然和舒心。在他将自己的一颗滚烫的心急切的放在这只瓷器中的时候,他的心也是舒坦的。


当赤裸的背落在沙发的皮质表面的时候明诚几不可见的打了一个哆嗦,很快明楼滚烫的吻贴在他的皮肤上,又让他暖了起来。


“你轮岗的时候做过直肠指检吗?”明楼突然严肃的问道。


明诚被问的莫名其妙,照实摇摇头。


“但我轮过妇产科。”明诚补充了一句,他晃着脑袋极力把马上要想起来的回忆甩开。


明楼露出一个狡黠的微笑,说道,“那怎么能算。”


算什么。


明诚看着明楼带着橡胶手套走过来的时候才知道明楼问这话的意思。


“哥。”明诚叫道。


“什么?”明楼挑起眉毛看他。


“我还是个伤号。”明诚晃了晃自己被护士包成粽子一样的右手。


明楼竟然还点点头,他也挥了挥手,展示自己戴了消毒手套,冠冕堂皇的说道,“所以我先来照顾你。”一边抓了凡士林一边问道,“你是喜欢膝胸位,截石位还是侧卧位。”


明诚觉得耳朵都要烧起来,干脆把头埋进胳膊里。明楼哼笑了一声,伸手拉起他的腰,还不忘凑在他耳边说,“那我就当你选A了。”


Once you go fromthe back,you never go back.


明诚脑子里被明楼的手指搅得一塌糊涂,明楼几乎没费什么劲儿就直中要害,明诚完全已经忘了当年明楼轮岗的时候还曾因为没有轮到肛肠科而原谅明台打碎他心爱的花瓶这件事,他被这些不断涌向大脑的快感折磨的发疯,不由得有些泄气的抓着自己的头发。


“你得放松点。”明楼轻声安慰道。


但他几乎无法放松,他从未觉得明楼的对他的耐心在此时此刻居然是如此折磨人的工具,像是火山的滚烫的熔浆,在属于他的熔炉里攀爬,攀爬,攀爬却又回到了熔炉里。


“哥。”明诚沙哑着叫了一声。


接着他感受到了明楼。


滚烫的炽热的,楔子一般的一寸寸嵌入身体中的,属于明楼的一部分。


他们现在是一体的了。明诚脊柱打着哆嗦心里想。


明诚觉得意识都飘远了,随着晃动,他像是漂浮在一片汪洋大海之中,水在他的身体周围流动带给他源源不断的冲动让他又想哭又想笑。


一个吻落在他的脖子上,明诚回头去看,于是那个吻又飘到了他的嘴唇上。


他想他一定是漂浮了很久。终于,在经历了又一阵猛烈的风浪过后,他这艘疲惫不堪的小船终于靠了岸。


好像哭出来了,明诚闭着眼睛绝望的想。


而他张开嘴,竟然发现自己的喉咙也是哑的。


明楼低头在他的嘴角落下一个吻,笑着说道,“多亏老房子墙面厚隔音不错,否则我真说不好会不会有人来敲门。”他又亲了亲他的鼻尖,又说道,“我就权当做你对我的赞美了。”


明诚悲愤的将脸埋进掌心。


而且他一直以来对直肠指检的恐惧也不见了。


 


13. 一个圆满的无间道情节


 


英雄人物终于回归了。


明诚莫名其妙的觉得今天周围的人有一点难以名状的兴奋。在手术里碰见黎叔,这位平日里甚是寡言的主治医师竟也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刷手的时候他对着镜子前前后后照了一遍,并没有发现什么,这让明诚更奇怪了。


“你不觉得有些奇怪吗?”明诚终于忍不住把郭骑云扯进休息室问道。


郭骑云假装听不懂的样子。


“你指什么?”他问。


明诚皱起眉头,“也可能是我闲了三天有些迟钝了,但是我觉得今天大家都在盯着我。”


这是都在选驸马呢,郭骑云心说。医闹事件被大范围传开以后,空手夺白刃救同事于水火之间的明医生边一跃成为医院外科楼内最受欢迎的单身男医生,朋友圈里郭骑云也贡献了转发量,这几天不少别的科室的年轻的医护人员(特别是女孩子)都来神经外科,希望一睹这个传说中英勇智慧集于一身的骑士风采。不过明诚这几天被停职在家,自然是毫不知情。


郭骑云并不打算告诉他这些,用他自己的话说,“我还蛮期待看看这家伙被女孩堵在休息室的样子”,喝喝。


于是郭骑云耸耸肩,不动声色的换了一个话题,问道,“你大哥没再收拾你吧。”


明诚的脊背微妙的绷紧了,他沉默的给自己点了根烟。


郭骑云见他神色有异,似乎也想安慰他,又说道,“你大哥应该也是为了你好。不过你们家的确是家风严谨。”他斟酌了个词,见明诚奇怪的看着他,又说道,“这是你们明台说的。他说你在家里绝对是受罚最轻的那个,他在家里一旦惹事,你大哥都是刀枪棍棒斧钺钩叉齐上阵。”说着他也忍不住咧嘴笑笑,心里再次感叹道,“有钱人家真是奇怪啊。”


“明台?你什么时候见到他的?”明诚的重点放的不太一样。


郭骑云被问的一愣,“食堂啊。他这两天天天来这边吃饭。”郭骑云眨眨眼,又补充道,“和于曼丽一起。”


明诚沉默的吐了个烟圈,烟圈飞过他的头顶,像是一顶看破红尘的戒圈。


“对了。”郭骑云又开口道,“我今天早上就想问你了,你这三天是在家做什么体力劳动了,怎么走起路来像是腿脚都不灵便了。”


明诚猛地被烟呛到,咳的脸都红了起来。


“深蹲起。”他选了一个最贴近事实的,回答道。


郭骑云不明所以,跟着点头,“你倒是健康,回头我也练练。不过你也别运动过量,再成了第二个梁仲春。”


明诚低着头抽烟不接话。


不过倒是提醒了他。


他这几日的确是天天见到明楼,不过也一次都没想起来打听一下梁仲春最担心的问题,没心思问,也没体力问。


谁让我在养伤呢,明诚一边想一边慢吞吞的往十五楼走。


然后他在十五楼的走廊里遇见了汪曼春。


如果不算上停职前在大厅里他见到的,这应该是他回国后第一次见到她。也许是多了些成熟也许是别的,汪曼春要比过去漂亮了许多,也更骄傲了,整个人像是一朵鲜艳的花。不过这朵花现在显然是在气头上。


出于礼貌,明诚向她点头问好,汪曼春犹豫着放慢了脚步,最后还是还了一个白眼给他。


明诚听着汪曼春的高跟鞋噔噔噔的走远,默默地把这个白眼记到明楼的头上。


明楼正靠在办公椅上闭目养神,地上都是凌乱的打印稿件,就好像给整间办公室盖上了一层白色的床单。


“这是怎么了?招贼了?”明诚小心翼翼的关上门,嘴上说着,他自然知道这基本就是汪曼春怒火的杰作。


明楼睁开眼睛看着他,“你怎么来了?”他轻声问,声音却沙哑。


明诚掏出手机晃了晃,“不是你叫我来的。”


明楼有些疲倦,但还是忍不住笑出来,道,“我叫你的时候是几点?现在是几点?”原本是叫来吃午饭,结果现在晚饭的时间过了。


“我自然以看见的时间为准。”明诚撇撇嘴,又说道,“我刚下台,就被心外叫去会诊了,回来又有人要转科、要穿刺、要这个要那个,忙到现在。”


明楼拿他没办法,摇着头转过身去不看他。


“我刚才看见汪曼春了。”明诚终于想起梁仲春托付给自己的事情。


明楼点点头。


“她是回来复职的?”明诚倒是问的直接。


明楼奇怪的看他,“为什么这么问。”


明诚耸肩,“梁仲春是这样猜的。”他飞快的出卖了梁仲春。


明楼抓住他的皮带扣子往自己面前一带,“原来阿诚是来刺探军情的。”


明诚挣扎了两下,反问道,“那您以为呢。”


“暗度陈仓。”明楼一本正经的说。


明诚腾地红了脸。                


明楼看着他笑了一会儿,决定先放他一马,松开了他,说道,“汪曼春找我是为了汪芙蕖。”


“他想让您帮汪芙蕖?”明诚一下子紧张起来。要知道,汪芙蕖现在可是纪委重点观察对象。


明楼点头,又说,“据说汪曼春还说,汪芙蕖这回又查出了动脉瘤。”


明诚瞪大了眼睛,“他要入院治疗吗?”他问道。


明楼摇头,他长吁一口气,“汪曼春希望带汪芙蕖出国治疗。”


这想法可是不太现实,像汪芙蕖这样的人平日里出国都要受限,更何况他现在还是受调查的被监视群体。虽然此时明诚倒是愿意相信汪曼春仅仅是为了带他出国治疗而已,但未必所有人都会这样认为。


而且更重要的是这样的事情肯定不是只要明楼出面就能解决的,但既然汪曼春会来求明楼帮忙,自然是已经筹划好了一个明楼能撬得动的杠杆。


十足的汪氏做法。


“您拒绝了汪曼春。”明诚轻声说。


“难道我应该答应她?”


明诚不说话。


明楼又说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他看向他的眼睛,“我明楼没有对不起任何人。我不止几次劝她,但无一例外,就像今天一样,她只追随自己的意愿做事。难道这也要我承担后果?”


“错在她爱的人是先生您。”明诚小声说。


因为对方是明楼,明诚觉得一切都并不奇怪。明楼总是最好的那个。


明楼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走到窗台,掀开了大片的窗帘,夕阳一下子涌了进来,整间屋子像是浸泡在金色的水中,明楼几根若隐若现的白发丝像是这水中的水妖,让明诚几乎挪不开眼。


“错在不是你。”明楼突然开口道。


又轻又快的几个字,几乎连水波都没有激起就消失了。明诚几乎以为是幻听。然后他看见明楼转过身来,在一片夕阳下对他抿起嘴角微笑。


他脑中突然想起一句话:


你在那里微笑,并不说话,而我知道为了这刻,我已经等了很久。


 


14.番外:出柜心怀轨不轨(上)


 


客厅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咖啡味道。


明楼心不在焉的看着新闻节目,眼睛不住的往厨房飘,终于忍不住说道,“这大清早的,你怎么有雅致煮起咖啡来了。”


但他的声音似乎没穿进厨房,倒是是被早间新闻的开头音乐给盖了过去。


自然也是无人应答。


明楼也不再说话,拿起手边的一本“柳叶刀”开始读了起来。


又过了一会儿,咖啡机呼噜噜的声音算是停了。不一会儿,明诚探出头来,问道,“大哥咖啡要加糖吗?”


明楼皱着眉犹豫了一下,说道,“还是加些牛奶吧。”


明诚把两人份的早餐端到电视前的茶几上,眉眼笑着,道:“大哥的生活作息比从前规律了,饮食习惯也是健康的了不得,难怪明台要说大哥要改行去做养生节目的做客专家去。”


“自然是和从前不一样的。”明楼没头没尾的说,眼角带了些笑意,伸手去拿放在盘子里的三明治,看了一眼明诚。


三明治也是明诚按照明楼的要求做的,低油低盐营养均衡,一改二人过去都靠饭店或食堂的早餐过活的习惯,再加上明诚有那么点艺术细胞,原本乏味的早餐愣是做的像个艺术品,既然一直以来最挑剔的明家大少爷都觉得能接受的话,无条件热爱食物的明诚自然也能接受。更重要的是:


“年轻的时候生活的健康一些,好过老来病痛,家人痛苦。”


好学生明诚举一反三的说。


明楼似乎是深以为然,他用纸巾擦了擦嘴角,说道,“说的倒是不错,完成的差了些。”他抬眼看了看明诚,像是在斥责,“在医院睡不踏实,难得休息也是不消停。一会儿开车回家,估计你要困了。”


明诚听了,放下杯子,忙问道,“昨晚上我扰到大哥了?”


明楼伸手擦去他嘴角的咖啡渍,摇了摇头,年关临至,医院排了值班,明诚难得连休几天,倒是小长假的第一个夜晚就失眠了,辗转几个来回,索性爬起来画起画来,明楼夜里起来喝水,只见灯还是亮了,也没去打扰。


想了想明楼又说,“难得你当了老总还能休上春节。大姐之前问我还给他打了预防针说你恐怕是回不去的。”


原本是休不上的,值班表上他和郭骑云初一十五一人一天。不过总有例外。


“郭骑云主动和我换了几个班,他计划过完年错峰和女朋友出去旅游。”见明楼看着他似乎不明所以,明诚又补充道,“年后不就是情人节了嘛。而且他也说节前加班比较合适。”


说的是假日加班的三倍薪水。


明楼点点头,反问道,“你有心事?”


明诚的习惯自然明楼是清楚的,半夜起来画画从来不会是兴致大发,多半是心事重重,而画的内容也多半是一些生动逼真的解剖图像。


明诚眨眨眼不说话。


明楼又说,“你要是也想出门……”


“大哥,我又不是明台。”


“你要是明台就方便多了,买了新年礼物就万事大吉。”明楼看着他,继续刚才的话题,“过年我们倒是可以去北方看看冰雪景。”


明诚摇摇头,“什么样的冰雪景是大哥没见过的,而且大姐不会去的。过年家里还要招待客人,哪里会和你去北方。”


无论什么事情,明诚总是会先想到家人。


明楼挑眉,纠正他:“重要的不是看什么,重要的是和谁看。而且我当然知道大姐不会去。我说的是你。”


明诚眼睛瞪得更大了,摇着脑袋,“姐姐不会喜欢我们过年出门的,大哥要是真想走动,还是出了正月再提罢。”


明楼意味深长的打量了明诚一会儿,也不再提出门的事儿,低头又看起书来。


清晨的整个房间陷入沉默,倒也不是沉默,电视机里的新闻播报,明楼翻动的书页,和明诚来回走动收拾回家小住的行李声音,只是无话。


明诚闷不吭声把这几天要带回家去的东西仔细装好,送大姐的,送明台的,甚至他半夜画的颈椎素描也认真的收起来,一桩桩一件件都条理清晰,但是他的心和脑子却并不是。


事实上,自从他和明楼互通心意之后,他一直很平静。


他和明楼相处的久,彼此通透坦诚,无需所谈无所不谈,从前明楼亦师亦友如兄如父,虽然现在关系另有他样,奈何二人相处的自在。


然而他此刻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大姐明镜。


就在刚过去的这个礼拜,明诚收治了一个病人。


是一个男青年,岁数大概和明台差不多,眉眼看上去就是一个文质彬彬的学生。住院接受检查,确诊为脑干肿瘤,医院建议他进行放射性治疗,他当时的确是答应的,但是三天后却莫名其妙的申请了出院。


手续是他自己办的,出院的签字也是自己。还未开始治疗,病人选择出院,医院自然是不能说什么的。


只是明诚觉得奇怪,向护士站的人打听。


“他呀,我听见过他给家里打过电话,家里倒是有人的,不过电话里说。”小护士停顿了一下左右看了看。


“说什么?”明诚问了一句。


“说他还是死了的好。”小护士轻声说。


“为什么?”明诚对这个答案意外极了,他想起那个不管是查房还是检查都要道谢的年轻人。


“他是那类人。”小护士挤了挤眼睛,“家里可能思想还有些保守,觉得丢人把他打了出来,自然是不想管他了。”


明诚沉默的点了点头。


明诚抽烟的时候又见到了那个年轻人,在安全通道的楼梯间,想是自己办了出院回来取个人物品的,他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不过旁边站着一个女人,看眉眼应该是他的母亲。


“你怎么能喜欢男人。”她流着泪,话从牙缝中压抑着挤出声来,“叫我怎么办。”


不是要他治病,不是要他留下,而是来叫他忏悔。


到底是多么大的罪孽啊。


明诚背着他们站在阴影中狠狠的吸了一口烟,然后把烟头贴在墙面那张“禁止吸烟”的标志上,在禁止两个字的中间烫了一个黑色的洞。


他不是没想过后果。无非是背井离乡,无非是众叛亲离。他之所以拼命的向前奔跑也有很大的原因是为了这个,他需要有更强的肩膀扛起这些他应该背负的,特别如果另一方是明楼,他愿意背负更多。


但他无法想象,如果是明镜,明镜流着泪问他,“叫我怎么办?”的时候,他该怎么办。


他并不怕万般阻拦,只是一想到大姐可能会掉眼泪就内疚的不能自已。


“大姐来电话问我。”明楼拖着调子开口。


明诚猛地抬头,望向明楼等着后文。


明楼越过手里的杂志打量着明诚,别有深意。


“大姐来电话,说回去要给你相一门亲事。”明楼把目光收回到“柳叶刀”中,垂着眼睛,说道。


“什……什么亲?”明诚一惊。


明楼的目光在杂志上巡视了两周,慢悠悠的说,“姓金。”他又抬起眼看向电视,新闻里正播报希望工程建造小学的消息,他又补充道,“是个小学老师。”


明诚觉得头皮一紧,又问道,“您是怎么和大姐说的。”


明楼的目光又回到明诚身上,他似笑非笑的问,“你希望我怎么说?”


明诚的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15.番外一:出柜心怀轨不轨(中)


 


回到老宅的时候,客厅里没有人,沙发上放着半袋家庭装的薯片袋子,电视开着放在综艺频道,声音开得老大,一看便知是明台留下的战场。


厨房隐约传来明镜的声音,明镜是很少进厨房的,想是过年了阿香(家里的小保姆)也早早的回了老家,今年难得明家大的小的都齐全,年夜饭却是要自己动手。


路上果然还是明楼开的车,明诚像是照着明楼的话一样,在副驾驶拉上安全带就睡了个全程,车子进院在大门的减震带上颠了一下,他才醒过来,到现在还是一副刚睡醒的沉默样子。


二人刚要叫人,只见明台端着点心盘子从厨房拐出来,嘴巴一圈点心渣,见是他们俩,立刻丢了盘子,大声朝厨房喊了一声:“大姐,大哥和阿诚哥回来了”。


叫完倒是自己先凑过来。


“阿诚哥。”明台眨眨眼,“我的新年礼物买了吗?”他伸出手朝明诚面前晃了晃。


自然是有的。


明诚从手提包里掏出一个盒子,明台欢喜的接过去,里面的东西是他提前和明诚交代过的,前不久他刚迷上了耳机,虽然还是个业余的耳机发烧友,但还是向明诚要了一个价格不菲的动铁耳机。


明楼站在一旁咳了一声,笑骂明台,道,“你倒是唯利是图,眼里只有礼物,连你大哥都看不见了。”


明台这才凑到明楼面前,嬉皮笑脸的叫了声:“大哥,过年好啊。”


明楼点点头算是回应,一旁明诚又像变魔术一样从他的手提包里又拿出一个盒子,递给明台。


“不会又是皮带吧?”明台举着盒子晃了晃。


明楼愣了一下,伸手意去抢盒子,嘴上说:“不要就拿回来。”


明台一闪,瞪着眼睛远远的说着,“怎么不要,回头我把你逢年过节送我的皮带都绑起来,攒个鸟巢出来去申请吉尼斯,让全世界都看看大哥到底送了我多少皮带。”


这时候明镜也出来了,看着他们闹腾,站在一旁笑了一会儿,招呼道,“瞧着一身冷气,别堵着门站着,快进来,今年家里买了不少样式的点心,都在厨房呢。快去尝尝。”说着走过来牵起明诚,嘴上念叨着,“回来这么久也没回家来看看。”她伸出手在明诚额头上埋怨似的点了点,“和你大哥一样,往外跑的心都野了。”


明诚陪着笑赶忙要哄大姐,明楼倒是开了腔,道:“大姐至少还是知道他回来的。我要不是在医院碰见了,怕是还蒙在鼓里哩。”


明镜抿着嘴角噙着笑歪着头看向明楼,假装意外的问道:“还有能把你明大少爷蒙起来的鼓吗?”


说着挽起明诚的胳膊,抱怨似的说道,“最讨厌他总是一副什么都知道,天天一副“我最厉害”的样子。”


明诚点头笑着附和。


跟着进了厨房才知道明镜说的买了不少样式的,果真是不少。


光是各个商家的打包盒子就在角落里摞起了小山。


“我派了人去买东西,结果问到明台这,他这个也要那个也要,去采购也是实在的,真就照着明台的意思都买了回来。我回家一看也吓了一跳。好在今年咱们人多。你们几个多吃一些,总是不要浪费掉。”明镜笑着递给他一盒小点心。


明诚咂咂舌,小声说道,“这么多就是再来上咱们一家,也是吃不完的呀。”


“你倒是担心这个。明镜突然叹了一口气,说道,“你看你,现在连自己都顾不上了。看你的眼圈黑的。”说着用指尖碰了碰明诚的眼眶,“一个一个不让我省心。”


明诚眼眶一凉,心里却酸楚起来。


“姐姐。”明诚觉得自己喉咙发紧。


“你啊,从小心事就重。”明镜在他的皱紧了的眉心点了点,“离家在外烦心事要更多了罢。”


明诚几乎哽咽了,他说不出话来,只是垂着眼,心事像是潮水一般要寻一个出口,只怕再讲一个字,就会喷涌而出,一发不可收拾。


他伸手握住明镜的手。


明镜的手带着温暖的凉意,明诚也跟着平静下来。


于是他抬起头望着长姐,略带调皮的眨了眨眼睛,笑着说,“虽然担心的多了,但是我还是一回家就发现了家里的变化。”


明镜听他这么一说觉得奇怪,问道:“家里什么变化?我倒是不知道的。”


“大姐越来越年轻啦。”明诚一本正经的晃着脑袋回答。


明镜被他逗笑了,在他的胳膊上轻轻拍了一巴掌,“学你大哥虚头巴脑的。”


“大姐真是越来越偏心了,我这当事人不在现场,都免不了扣上一顶帽子。”明楼从外面走进来,正好听到明镜的话,忍不住说道。


这一会儿的功夫,明楼已经换上了一身家居服,天灰色的法兰绒衬衫显得他整个人柔和极了,明诚偷偷打量着他,心里埋怨自己居然觉得明楼真是连穿家居服都是觉得赏心悦目。


正说着,明台也进了厨房,手里握着手机,脑袋带着明显是刚拆封的耳机,可能也是这个原因,他说话的声音也像是在呐喊一般,他指着明楼的裤子,嚷嚷道,“大哥你竟然把我送你的裤子当做家居裤在家穿?!”


“那难道要供起来?”明楼皱着眉头问道。


明台被噎的翻了个白眼,他在他大哥面前从不指望能在口头上占到半分便宜,转头对明镜说,“大姐。刚刚你的手机响了呢。”说着又盯着明楼的裤子看了一眼,摇头晃脑的走了。


“你怎么回事?”又剩两个人了,明楼伸手在明诚紧紧皱起的眉心点了点,问道。


明诚活动了两下眉毛使自己放松下来,回答道,“我在想年夜饭的事儿。大姐说预定了厨师上门来做,我想想缺什么出去卖回来。”


明楼哦了一声,道,“原来是想着吃。可我怎么感觉你一副英勇就义的神情。”


明诚垂着眼皮,拿起一块小点心咬了一口,模糊嘀咕了一句。


“那可怪了。”明诚神情像是梦游一样。


明楼凑近了耳朵才听到,不过他当然并不只是听他说这个,明诚的嘴唇上沾了点心的糖粉,明楼好心的替他用嘴唇沾了下来。


“大哥。”明诚打了一个哆嗦几乎跳起来。


“什么?”明楼挑着眉,就着明诚的手,衔走了他手里剩了一半的点心。


 


16.番外一:出柜心怀轨不轨(下)


 


“我怎么觉得阿诚今天好像不太精神。”明镜接过明诚刚切好的水果盘子,担心的问道。


明楼看了明诚一眼,没说话,倒是明台插嘴道,“唉,被大哥折磨的呗。姐,你都不知道,现在医院都知道,我大哥和阿诚哥的关系,啧啧。”他瞥了一眼明楼伸手去够橙子。


“什么关系?”出乎意料的,明镜拦住他的手突然问道。


明诚被明镜吓了一跳,咬着苹果的动作也停下来。


倒是明台不以为意,继续说,“这版本可多了。但万变不离其宗都是我大哥黄世仁一样的对阿诚哥的压榨。”说完不忘朝明楼挑衅一样的眨眨眼睛。


“吃东西都堵不住你的嘴。”明楼简洁有力的评价道。


明镜把水果盘子朝明台那边推了推,没再说话。


屋子突然间只剩下电视里发声音,明诚咬了一口苹果,味同嚼蜡。


电视机正在放是一档综艺节目,明诚在医院大厅的候诊室里瞄到过一眼,最近火的厉害,总能听见护士站的小护士们谈论这个。


节目里的女嘉宾掰着手指说着,“先是觉得整个世界都围着他转了,做什么事情之前都会想想他。然后就是怎么看都他觉得百般好。最重要的是生活方式的改变,我会为了他做很多改变。”


女主持人笑的花枝乱颤,“我几乎以为你在说谈恋爱以后的变化。”


另一个主持人搭腔,问道,“难道不是吗不然是什么?”


“我说的是我生完小孩子之后啊。”女嘉宾尴尬的说。


明台哈哈大笑,两条腿在地上瞪得直响,整个沙发都跟着晃动起来。


明镜伸手拍了他一下,笑骂道,“像什么样子。再这样下去以后哪里会有人愿意嫁给你呀。”


明台晃着脑袋不以为意,“怎么会没有人想嫁我呀,喜欢我的人可多呢。”


“厚脸皮。”明镜笑着在明台的脸上轻轻的掐了一下。


明台笑了一会儿眼珠一转又把枪口对准了在一旁看“南方周末”的明楼,阴阳怪气的说道,“大姐与其担心我,倒不如担心我大哥,据我分析若非大哥已经看破红尘遁入空门,那就是正陷入一段求而不得的苦恋之中,而且或许大哥这次还是老牛吃嫩草呢。”


“不许胡说!”明楼倒是还没说话,竟是明镜先开口斥责。


“本来嘛。”明台噘着嘴,被大姐一下他的声音也软下来,“大哥这一回来又是减肥又是养生的,恨不得吃片健胃消食片都要无糖型。除了我说的这两条,还能是什么呀。”说着他又用胳膊肘碰了碰一旁的明诚,然而此时明诚正在自己制造的头脑风暴中挣扎,好半天才懵懵懂懂的问了一句,“什么?”


队友太差劲。


明台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跳下沙发跑进厨房又研究零食去了。他得补充体力,还得跨年呢,明台心说。


但大人的世界就不那么愉悦了。


“明楼。”明镜突然开口。


“大姐。”明楼放下手里的杂志,应的恭敬。


“之前你同我商量的事情。”明镜顿了顿,“今天就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


明楼轻笑道,“如果事情有变,自然会告知大姐。”


“你……”明镜有些急切的伸手在怀里的靠垫上敲了两下,压低声音,“我倒是觉得和你所说颇有出入。”


“只要目标是一致的,中间的都叫过程。”明楼慢慢悠悠志得意满的说。


“难不成这也是你精心算……”


明楼摆了摆手打断明镜的猜疑,说道,“大姐把我明楼当做什么人了。”


明镜不做声,她定定的盯着明楼,又过了一会,泄气一般,把靠垫往沙发上一塞,“我管不了你了。提醒你不要聪明反被聪明误罢。”


“我去睡上一会儿,到了半夜明台一闹腾估计就睡不上了,一会儿厨师来了,你们来叫我。” 说着她起身便往楼上走。


明诚一直在默默的吃苹果,明镜和明楼谈话的时候他也是从来不插嘴的,明镜这话音一落,他像是终于下定决心一般,猛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大姐!”他开口叫道。


明镜站住脚,转头看向他。


明楼缓缓开口叫道,“阿诚。”


明诚迟疑的望向明楼,却是又向前明镜的方向迈了一步。


“阿诚。这是……”明镜也神色忧虑起来。


“阿诚。”明楼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明诚的旁边,“你的事情可以跟我说。不要打扰大姐休息。”


明楼的书房是南北朝向和一个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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